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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父亲 我父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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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
灞桥驿的院子里挂着几盏风灯,灯芯被风吹得发细,亮一阵,暗一阵。雪停了,檐角却还在往下滴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砖上,像谁在夜里一点一点敲着人的神经。
夹房里翻出来的那张纸条,被裴长陵收进了袖中。
霍骁带着人去分开审问驿卒,阿隼则继续翻后院和夹房,连墙缝和地砖都没放过。院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压得很低,可谁都知道,今夜查出来的东西,已经不是一间驿站能兜得住的了。
姜照砂站在廊下,半晌没动。
风从袖口灌进去,吹得她手背发凉。她却像没察觉似的,只盯着不远处跪在雪地里的驿丞。
那人年纪不大,四十上下,生得一张圆脸,平日里大约惯会赔笑。可到了这会儿,那张脸上的肉都在发抖,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往她这边看。
裴长陵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想问他?”
姜照砂点了下头。她轻声道,“这种人吃软怕硬,能吐出来的话有限。让我试试。”
裴长陵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她今夜一直像根绷紧的弦。可他看得出来,她心里那口气已经顶到了极处。冯七死了,顺子也死了,再往下查,查到的还不知是什么。
“别急。”裴长陵低声说了一句。
姜照砂抬眼看他。
裴长陵道:“你若想撬开他的嘴,先别叫他觉得你急。”
她怔了怔,忽然笑了下。
“将军。”她低声回他,“你倒是比我还懂做生意。”
裴长陵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只吩咐左右:“把人带去东侧耳房。”
亲兵应声,把驿丞从雪地里拎了起来。
那人腿早就跪麻了,站都站不稳,被拖着往耳房去,嘴里还哆哆嗦嗦求饶:“将军饶命……小人真没杀人……小人只是个看驿站的……”
姜照砂没理他,转身进屋。
耳房不大,平日大约是给驿里堆杂物用的。里头只摆了一张旧桌,两把木椅,角落里烧着一只小炭盆,火不旺,红红地埋在灰里。
驿丞一进门就腿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姜照砂没坐,先把门关了,回身时顺手把斗篷解下,搭在椅背上。她动作慢,神色也静,像真只是来同人说几句话。
驿丞反倒更怕了。
先前在院里,他还存着侥幸,觉得自己只要死咬住“不知道”三个字,总能拖一拖。可这会儿屋里只剩她和阿隼,他忽然就觉出来了,这位姜姑娘不像霍将军那样会直接动手,她更像是拿着把小刀,一点一点往人肉里剔。
“姜、姜姑娘……”他挤出一脸哭样,“小人真是冤枉,小人不过就是贪了点银子,哪里知道他们要害人啊……”
姜照砂终于坐下了。
她坐得很直,手却没放在桌上,只轻轻搭在膝头。
“你贪银子,这我信。”她道,“你还很惜命,不然西厢后头那间房,藏不到今天。”
驿丞眼皮一跳。
姜照砂像没看见,继续道:“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大买卖你不敢做,小命你也舍不得丢,所以平日里最喜欢吃些不疼不痒的小钱。替人遮一回账,开一回后门,装一回瞎,看一回不该看的东西——你觉得不过就是借个方便,银子拿了,天也塌不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平稳。
“可你没想到,真出了事,头一个要你命的,不是官府,是给你银子的那拨人。”
驿丞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几下,竟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说中了。
他这几个月收钱收得顺手,原本也没觉得有多大事。那间夹房常有人住,来得快,走得也快,不让记账,他就不记。偶尔送个热水、备点宵夜,银角子就能塞进袖子里。谁能想到,今夜一连死了两个,连他自己这条命都像吊在了梁上。
姜照砂看着他:“顺子死的时候,你为什么看了后厨一眼?”
驿丞一哆嗦。
“不是因为你猜到了毒碗从哪儿来。”她道,“是因为你心里清楚,今夜这事不是从现在才坏的。你早就知道驿里有鬼,也知道那鬼不是一天两天了。”
驿丞扑通扑通直磕头:“小人不敢瞒,真不敢瞒……可小人也是没法子,他们拿着帖子来,拿着银子来,小人不收,他们就要叫我滚蛋……”
姜照砂轻轻笑了一声。
“滚蛋?”她看着他,“你这驿站是官驿,谁能一句话就叫你滚蛋?边贸司?还是鸿胪寺?”
这一下,驿丞像被掐住了脖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隼站在门边,抱臂看着,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
姜照砂道:“你方才在院里一直想把事情往边贸司那位小吏身上推。可你真怕的,不是他。一个缺了半截小指的录事,还不至于叫你怕成这样。你怕的,是他背后借出来的帖子。”
驿丞脸色一下灰了。
这回连装都装不下去了。
姜照砂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数。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反倒比方才更有压迫感。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那间房,平日到底是谁在用?”
驿丞嘴唇抖了半晌,像终于认了命。
“帖子……大多是周少卿那头递来的。”他声音发哑,“也有几回,是边贸司的人自己带着信物来。小人不知道他们谈什么,只知道来的人都不肯见光,夜里到,天不亮就走。后门的小车、换马、热汤、药酒……都是照旧规备着。”
姜照砂眸子一缩。
“多久了?”
“……一年多。”
阿隼都皱起了眉。
一年多。
也就是说,这处夹房不是临时拿来做事的,是长安城外早就养熟的一处贼窝。
姜照砂压下心口那阵翻涌,继续问:“那个断了小指的人,叫什么?”
“姓卢。”驿丞忙道,“他只说自己姓卢,旁人都叫他卢录事。每回来都拿周少卿的帖子,偶尔也替边贸司跑腿。看着像个跑腿的,实际上脾气大得很,顺子和冯七,先前都是跟着他办事……”
“先前?”姜照砂敏锐地抓住了这两个字,“多久之前?”
驿丞一愣,显然没想到她连这个都不放过。
姜照砂看着他,声音冷了些:“说。”
“三、三个月前……”驿丞哆嗦着道,“三个月前,他来得最勤。前后在驿里歇过三回,有一回……有一回还带了个受伤的男人来。”
姜照砂手指猛地一紧。
阿隼也站直了。
驿丞没敢抬头,还在往下说:“那男人不是中原打扮,衣裳上全是沙灰,胳膊也像伤着了。来的时候人还醒着,嘴倒是紧,一句话没说。卢录事让人把他抬进夹房,夜里又叫顺子去请过大夫,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换了辆车,从后门送走了。”
屋里一瞬静得可怕。
姜照砂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她脑子里“嗡”地一下,全乱了。
父亲出事那回,商队里有人拼死带回来的话里也提过——他左臂受了伤。
她喉咙发紧,半晌才问出一句:“那男人……长什么样?”
驿丞额头贴着地,根本不敢抬:“小人没敢细看,只记得三十来岁,瘦,高,眉骨深,手上有常年拿缰绳磨出来的茧。说话带点西地口音,不像长安人……”
阿隼眼底一震,脱口而出:“老掌柜——”
姜照砂却抬手拦住了他。
这世上会拿缰绳、会带西地口音的人太多了。三言两语,还不能认定那就是她父亲。
她闭了闭眼,过了几息,才重新睁开。
“那回是谁接的人?”
驿丞道:“是周少卿亲自送来的帖子。人却不是他带的,是卢录事带来的。后来……后来第二日天没亮,又来了辆车,把人带走了。小人只听见顺子私下说,那人姓姜。”
最后两个字落下,姜照砂脸上的血色一下全没了。
她坐在那里,背脊还是直的,手却已经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前都晃了一下。
原来她父亲不是直接消失在沙漠里。
他来过长安。
来过灞桥驿。
来过这间不记账的夹房。
而她,直到今天才知道。
阿隼眼睛都红了,往前一步,声音发哑:“后来呢?人送去哪儿了?”
驿丞被他那样子吓得魂都要飞了,连忙摇头:“小人真不知道!只知道那辆车不是驿里的,是外头来的,车帘遮得严严实实,赶车的人一路都没下过地……”
姜照砂忽然开口:“你收过封口银。”
驿丞一僵。
姜照砂盯着他:“你这种人,拿了钱,心里不可能一点记号都不留。就算官账不敢记,你也一定另有一本私账。钱藏在哪儿,账记在哪儿?”
驿丞嘴一张,下意识就要否认:“没、没有……”
阿隼一步上前,靴尖直接踢翻了他身边那张旧凳。木头砸地,“哐”的一声,吓得驿丞整个人一抖。
姜照砂却比阿隼还平静,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你现在不拿出来,等外头那位霍将军来搜,也搜得出来。”她道,“到时候,你这张嘴就不值钱了。”
驿丞脸上汗如雨下,终于撑不住了。
他哆哆嗦嗦地爬过去,掀开靠墙那只旧木柜最底下一层,又从夹板里摸出个油布包。油布一层层解开,里头掉出来几块碎银,一把铜钱,还有一本巴掌大的旧册子。
册子纸张发黄,边角都卷了。
姜照砂伸手接过,翻开第一页时,手指都在发冷。
这不是官账。
上头记的全是见不得人的钱。
哪一日,哪一夜,哪一间房,收了谁多少银,另备了什么吃食、热水、药酒,甚至连“后门换马”“车过子时”这种话都记得明明白白。
她一页页往后翻,翻得极快。
翻到三个月前那几页时,她动作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墨迹压得很深,像写账的人那晚心里也不稳。
“三月二十七,周客递帖,卢录带西客一名,伤左臂,宿夹房,后半夜另请医。收封口银五两。”
再往下一行——
“三月二十八,寅初,后门换黑篷车,送北。顺子、冯七跟车半程。”
姜照砂盯着那两行字,眼前一阵一阵发花。
送北。
她终于明白,夹房里那张纸条上写的“勿再送北”,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送去北边”那么简单。
而是这群人一直在把某些不该见光的人和东西,从长安往北面那条路送。
而三个月前,她父亲,也在那辆车上。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裴长陵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姜照砂坐在旧桌旁,手里攥着那本私账,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眼睛很亮,却不是平日那种锋利的亮,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顶在眼眶后头,压得整个人都发紧。
阿隼站在她身侧,脸色难看得吓人。
裴长陵目光一沉:“怎么了?”
姜照砂抬起头,看向他。
她张了张口,嗓子却有些发哑,隔了片刻,才把那本册子慢慢推过去。
“将军。”她声音很轻,轻得像稍一重些就会碎,“我父亲,来过这里。”
耳房里一片死寂。
裴长陵接过那本小册子,低头看了两眼,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再抬头时,姜照砂已经把眼里的那点湿意硬生生压了回去,重新坐直了身子。
她脸还是白的,声音却稳下来了。
“我要知道三月二十八那辆黑篷车,最后去哪儿了。”
裴长陵看着她,半晌,低声道:“好。”
这一个字落下,像把什么东西真正定了下来。
姜照砂闭了闭眼,又睁开。
这一回,她眼底只剩冷意了。
她原本只是想把父亲找回来。
如今看来,父亲有没有死、死在何处,都还另说。可那些把他塞进黑篷车里往北送的人,还活着,还在长安,还在照旧做着同样的事。
那就够了。
既然够了,这笔账就有迹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