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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私账 黑篷车走的 ...

  •   耳房里的炭火快灭了,盆里只剩一层暗红的光。
      姜照砂把那本私账翻到后头,手指停在几页发黄的纸面上,半天没动。
      裴长陵站在她身侧,也低头看了一眼。
      前头那几页记得散乱,像驿丞平日里随手记的小钱小账。可从三个月前开始,账上有一类花销忽然频繁了起来——夜草、豆料、热羊汤、药酒、换马、开后门。
      每隔几日就有一回。
      字不多,却反复出现。
      姜照砂忽然开口:“我父亲那一回,不是意外。”
      裴长陵看向她。
      她把账册往前推了半寸,指尖压在其中两页之间:“你看这里。三月二十八之后,同样的记法又出现了四次。说明这辆黑篷车不是专为我父亲来的,它平日就在替人送东西,送人,或者送别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阿隼的脸色越发难看。
      “也就是说,”他低声道,“老掌柜只是碰巧被塞进了这条路上。”
      “不是碰巧。”姜照砂轻声道,“是他们原本就有这么一条路,所以才能把人带走得那么顺利。”
      她说这话时,嗓音已经重新稳下来,连方才那点发涩都压住了。可裴长陵看得出来,她越是冷静,心里那股劲就越硬。
      驿丞还跪在地上,听见“黑篷车”三个字,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姜照砂抬眼看向他:“你再仔细想想。那辆车每次从后门出去,都往哪个方向走?”
      驿丞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小人……小人真没跟过……”
      “你不用跟。”姜照砂道,“你只要记得,车走后,回来的人身上都沾过什么,靴底带过什么,马吃的是哪一槽草,喝的是哪一路水。”
      驿丞愣住了。
      这种问法太过怪异,他一时甚至没反应过来。
      姜照砂却没催,只静静看着他。
      她问的不是方向,是习惯。方向会骗人,习惯不会。一个地方的人,衣裳上会沾什么灰,甚至马嘴里会带来什么味,车轮子滚过什么路,都是藏不住的。
      驿丞脸色白了又白,像终于想起点什么。
      “草……对,草。”他忙道,“每回那车走过之后,北槽边上总有一股碱味,不像是河边湿草,也不像城里的豆秸。还有马蹄……马蹄上常带白灰,踩在地上会掉粉。”
      霍骁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最后一句,当场皱眉:“白灰?石灰窑?”
      姜照砂却比他更快一步:“不是石灰窑,是盐场。”
      霍骁一愣。
      姜照砂抬头道:“北边旧盐道上有几处废盐场,地上常年结白碱,马蹄一踩就带粉。石灰窑的灰发涩,味冲;盐场的碱味发咸,沾在草槽边上散得慢。方才他说北槽边总留一股碱味,那车十有八九走的是旧盐道。”
      裴长陵眸色微沉:“旧盐道通哪儿?”
      霍骁已经反应过来:“往北沟去,再拐出去,就是城北废盐场。那地方早些年还走官盐,后来水路改了,就慢慢荒了。如今白天都少有人去,更别说夜里。”
      姜照砂心口一紧。
      若她父亲真是从灞桥驿后门被送走,那大概率也是走的那一段。
      她强压下喉咙里的涩意,继续翻账。
      翻到最近几页时,她指尖忽然停住。
      “将军。”她道,“这几笔添夜草的日子,不太对。”
      裴长陵低头看去。
      账上的几笔,不是胡乱记的,前后间隔得很整。三月二十八,四月初三,四月初八,四月十三……到最近一笔,是前日夜里。
      霍骁也看出了门道:“五天一回?”
      “差不多。”姜照砂点头,“哪怕中间偶有错一两日,前后也不会差太多。这种走法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定好了的。”
      她抬起头,眼底有一点冷光,像刀锋在火里过了一遍。
      “如果这条路还没废,下一回,就在这两日。”
      屋里顿时一静。
      驿丞脸色煞白,下意识抬头:“不、不可能吧……前日才来过一回……”
      姜照砂转头看他,忽然笑了下。
      “你收钱的时候记得挺清楚,怎么这会儿又糊涂了?”她轻声道,“前日添了夜草,今日院里又死了两个人。后头那位既然知道灞桥驿已经不干净了,还会按旧时节奏慢悠悠等到下一个五日?他只会更快。”
      驿丞一下不敢说话了。
      霍骁却听得后背发紧:“你是说,他们今夜就可能再来?”
      “不一定进驿站。”姜照砂道,“但人既要撤,货既要转,总得走路。除非他们甘心把这处地方全丢了,不然必然有人回来收尾,或者去废盐场接下一手。”
      裴长陵已经听明白了。
      他把账册合上,声音很稳:“霍骁。”
      “在。”
      “带二十人,换便衣,分两拨守北沟和废盐场。不要惊动城门那边的人。”
      霍骁立刻应下,转身就要走。
      “等等。”姜照砂忽然出声。
      霍骁脚步一顿。
      她站起身,走到廊下,抬眼看了看天色。夜深雪停,天边却还压着一层沉沉的铅灰,离亮还有一会儿。
      “别只守在路上。”她道,“废盐场若真是中转的地方,那附近一定得有能藏马、藏车、藏人的地方。水井、空仓、破窑、旧草棚,一个都别落下。还有——”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霍骁。
      “那车能换,马未必来得及换。驿丞说过,黑篷车每回都要加夜草和豆料,说明拉车的不是一般驽马,得吃得起,也跑得起。多半是灰青色骟马,左后蹄还有旧伤。你到地方先看蹄印,深浅一边重一边轻的,十有八九就是。”
      霍骁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半晌才道:“知道了。”
      他这回没再跟她顶一句,转身就走。
      阿隼也上前一步:“姑娘,我去废盐场那边探路。”
      姜照砂点头:“你去北沟口。别靠太近,先摸摸看,看他们是不是还用旧法交接。”
      阿隼应声离开。
      耳房里一时只剩她和裴长陵。
      驿丞早被亲兵拖去旁边看着了,屋里一下空下来,静得只能听见炭盆里偶尔炸开的细响。
      姜照砂站着没动。
      裴长陵看了她一眼:“你也想去。”
      不是问,是陈述。
      姜照砂没否认。
      “我父亲当年就是从这里被送出去的。”她看着他,声音不高,“那地方,我得去看一眼。”
      裴长陵沉默了片刻。
      “今夜不太平。”他说。
      姜照砂扯了下嘴角:“我进长安那刻起,就没哪一夜是太平的。”
      裴长陵看着她。
      她这话说得松快,像是随口一提,可眼底压着的那股劲却硬得很。
      他没再拦,只道:“你跟着我。”
      姜照砂一怔,抬头看他。
      裴长陵已经取过披风,动作利落地系好护腕,连多余的话都没说一句:“你要认地方,还是认路认马,我拦不住。那就别离开我眼前。”
      姜照砂看着他,一时竟没说话。
      她原本都做好了同他争一场的准备。可这人偏偏不和她争,只给了她一句——跟着我。
      说不上多好听,却硬生生叫她心口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松了一丝。
      “好。”她低声道。
      北沟口离灞桥驿不远,骑马过去不过一炷香。
      这地方偏,左边是荒地,右边挨着一条浅水沟,到了冬日,沟边全是枯苇。再往前,就是旧盐道。道上铺的碎石早被年头磨平了,雪一化,露出底下发白的土,远远看过去,真像一条褪了色的旧疤。
      裴长陵带着姜照砂到的时候,霍骁的人已经先散了出去。
      夜色未退,四下灰蒙蒙的。风从沟口灌过来,吹得人耳边全是呜呜声。姜照砂翻身下马,蹲在道边看了看地面。
      雪虽薄,印子却留得住。
      没多久,她便看见了几枚不太一样的蹄印。
      左后那一枚,比另外三只都深半分,落点也微微往外撇。
      姜照砂心口一跳,抬头看向前头。
      “真来过。”
      裴长陵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眸色沉得厉害:“而且不止一回。”
      前头不远,隐约立着几间塌了一半的旧仓。屋顶早破了,墙也残着,平日白天都显得荒,到了这种天色里,更像一口口蹲在地上的黑窟窿。
      霍骁从前头摸回来,压低声音:“旧仓后头有车辙,新的。人暂时没见着,但里头像有人生过火。”
      姜照砂指尖一下收紧。
      火是新生的,人就不会走远。
      她刚要往前,裴长陵却抬手拦了她一下。
      下一瞬,风里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响动。
      叮。
      很轻,很短。
      像什么铜器在风里轻轻撞了一下。
      姜照砂整个人僵了一瞬。
      那声音,她太熟了。
      不是普通车铃,是西地商队惯挂在驼队头骆颈上的旧铜铃,铃腹厚,声音沉,不清脆,却很稳。她父亲年轻时嫌中原铃轻,说风一大就听不真,后来姜家大队走长路,一直都挂这种。
      她猛地抬头,眼神一下锐得惊人。
      风从旧仓后头吹来,又送来第二声。
      叮——
      极轻,却绝不会错。
      姜照砂喉咙一紧,几乎下意识就往前迈了一步。
      裴长陵一把扣住她手腕。
      力道不重,却稳得很。
      “别动。”他低声道。
      话音刚落,旧仓后那条半塌的土坡旁,慢慢转出一辆黑篷车。
      车不大,篷布压得很低,赶车的人戴着斗笠,背影瘦削,左肩微塌。拉车的,正是一匹灰青色骟马,左后蹄落地时,明显轻了一下。
      而车辕前头,果然挂着一只旧铜铃。
      风一吹,铃声闷闷地响。
      姜照砂盯着那辆车,连呼吸都轻了。
      她说不清自己那一刻在想什么。
      是她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坐过这样一辆车,还是这辆车如今拉着的,又是谁的命。
      她只知道,自己掌心一下凉透了。
      而裴长陵的手,仍稳稳扣在她腕上。
      “等它再近些。”他压着声音,眼睛盯着前头,“这一次,别叫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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