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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字架   林玉枝 ...

  •   林玉枝与意大利那边的越洋电话进行了数次,通话时间或长或短,语气从最初的耐心解释,到后来的无奈。

      陈暮躲在房间门口,能隐约听到姑妈用中文夹杂着英文努力沟通。

      “……Carola,你听我说。”

      “暮暮他在这里很好,他很适应,他不想回去……”

      “那是他的阴影,你理解他,你不能只考虑你自己……”

      “什么?法律上?可是……”

      每一次通话结束,林玉枝走出房间,脸上的疲惫和凝重就加深一分。

      她总是努力对陈暮挤出笑容,摸摸他的头说道:“别担心,姑妈再想办法。”

      但陈暮看得懂她笑容背后的无力感。

      -

      成年生日那天,家里安静得异常。

      姑妈姑父还是精心准备了一个蛋糕和一顿丰盛的晚餐,但气氛却无法真正欢快起来。

      陈朝也在场,他送了一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钢笔给陈暮,语气平淡地说了句“生日快乐”,便再无他话。

      最终的裁决,还是在一个傍晚降临了。

      林玉枝把陈暮叫到B栋的客厅,陈文彬也在,两人面色沉重。

      陈朝坐在稍远一些的单人沙发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暮暮,”林玉枝的声音带着沙哑,她拉住陈暮的手,握得很紧。

      “姑妈……姑妈尽力了。你妈妈她……非常坚持,她动用了一些……关系和法律程序。”

      “她说,你已经成年了,但她仍然是你的监护人,直到你完全独立……她坚持要你回去。”

      陈暮的心猛地一沉,像是骤然坠入冰窟,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睁大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姑妈,又求助般地看向姑父。

      陈文彬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她那边手续办得很急,也很……强硬。机票已经订好了,后天早上。”

      后天早上。

      这四个字像最终的判决,砸得陈暮头晕目眩。

      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粉碎,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不过暮暮,你记住,”林玉枝红着眼眶,用力强调,“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想回来了,随时都可以回来,姑妈姑父永远在这里等你呀……”她极力忍耐不舍的哽咽。

      陈暮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手背上。

      他不是委屈,是巨大的失落和被再次抛弃的恐惧。

      他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安稳世界,又一次轻易地崩塌了。

      林玉枝强忍着悲伤帮陈暮收拾着行李,一遍遍叮嘱他回去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常打电话。

      陈文彬默默往他行李箱里塞台湾的零食和特产。

      陈朝始终异常沉默,他没有参与收拾,也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在自己的房间和客厅之间进出。

      出发的那个清晨,天色灰蒙蒙的,车子停在楼下,行李被搬上车子的后备箱。

      告别的时刻终于到来。

      林玉枝抱着陈暮,哭得不能自已,反复说着:“一定要好好的,想我们了就给姑妈打电话……”

      陈文彬也眼眶发红,拍拍他的肩膀,“暮暮,保重。”

      陈暮鼓起最后的勇气,看向那个他依赖又畏惧的哥哥。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可笑的幻想,希望能在最后一刻,看到哥哥一丝一毫的不舍。

      陈朝看着陈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此刻像蒙上了一层雾,什么情绪也窥探不到。

      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沉默了几秒,才像是完成某个不得不完成的仪式般,生硬地开口,声音干涩得没有一丝水分。

      “保重。”

      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告别的场面,或者说,任务已经完成,很快地、几乎是匆忙地,将一个什么东西塞进了陈暮手里。

      触感微凉。

      陈暮下意识地低头看去,那是一个小小的、木质的十字架挂饰,用一条简单的皮绳穿着。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陈朝已经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快步走向了A栋的楼梯口,消失在了昏暗的楼道里。

      哥哥的背影是那么决绝而冷硬,没有一丝留恋。

      那一刻,陈暮感觉自己的心被那冰冷的两个字和那个迅速消失的背影彻底击碎了,最后一丝幻想也灰飞烟灭。

      原来……真的是这样。

      陈朝果然从未真正接受过自己,他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冷淡,都不是性格使然,而是纯粹的不喜和容忍。

      现在,自己这个麻烦终于要离开了,他怕是松了一口气吧?连多一句话,多一刻的停留都不愿意。

      手中的十字架冰凉刺骨,像是一种讽刺。

      巨大的失落和伤痛淹没了陈暮,甚至冲淡了离别的悲伤,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否定的冰冷。

      陈暮攥紧了那个冰冷的十字架,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低着头,哑声对姑妈姑父说:
      “姑妈,姑父,我走了。谢谢你们。”

      他也逃似的钻进了车里,不敢再回头看那个他视为家的地方,更不敢再看A栋那个冰冷的窗口。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陈暮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两栋熟悉的米白色小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个小小的木质十字架,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他失去了家,也终于“确认”了,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那个哥哥的丝毫温情。

      飞机起飞,冲入云层,带他离开这片给予他温暖又给予他彻骨寒意的地方,飞向未知的、充满阴霾的故土。

      -

      飞机降落在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带着地中海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本应该是无比熟悉的,却只让陈暮感到一阵反胃般的陌生。

      这里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充满阳光与冰淇淋甜香的地方,而是他拼命逃离的、布满阴霾的过去。

      母亲Carola在出口等候,她依旧美丽、精致,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装,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眼神里的锐利和疏离感比记忆中更甚。

      Carola看到陈暮,走上前,伸手拥抱了他一下。

      “Vesper,欢迎回来。”

      “车在外面,司机等着了。”

      回程的车上,Carola简单询问了他的学业和台湾的生活。

      陈暮回答得简短而敷衍,目光一直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那些古老的建筑、喧嚣的街道,都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涟漪,反而像黑白默片一样索然无味。

      新家是一处宽敞豪华的公寓,视野极佳,装修现代而冰冷,缺少生活的气息,更像是一个高级酒店套房。

      Carola递给了陈暮一张信用卡和一部新手机。

      “需要什么自己买。”

      “学校我已经联系好了,下周带你去办理手续。”

      “你以前的房间还保留着一些东西,和你爸爸离婚之后,我让人清理了一下以前的房子,大部分换了新的,你看看还缺什么。”

      她很忙,电话不断,安排好基本事宜后,便又匆匆离开了,留下陈暮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无所适从。

      他尝试着重新适应意大利的生活,按照母亲的期望进入一所大学学习。

      但课堂上教授飞快掠过的意大利语,同学间熟稔的玩笑和社交圈,都让他感到格格不入。

      Vesper像一个游离在外的孤魂,无法融入,也不想融入。

      与姑妈家的温暖喧嚣相比,这里太冷了。

      Carola或许觉得自己亏欠过孩子,只要多给予他一些物质上的满足,就能减轻从前的愧疚了。

      可是她却吝于付出时间和情感。

      Carola和Vesper同桌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交谈也仅限于最表面的问候和学业询问。

      那个曾经试图侵犯他的父亲早已不知所踪,但阴影却从未散去,弥漫在这所华丽公寓的每一个角落。

      陈暮,还是Vesper?他常常疑惑,自己到底是谁?十六岁的雨夜,差点被侵犯是一场梦,还是闷热潮湿的台湾岛是一场梦?

      他找不到自己的归宿,心脏漂浮在空中,摇摇欲坠,却不知道要坠到哪里,才能彻底安定。

      他开始变得沉默、叛逆,用疏离来保护自己。

      他甚至学会了抽烟。

      最初是在某个苦闷的夜晚,被回忆和孤寂折磨得无法入睡时,无意中点燃了同学落下的烟。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麻痹般的平静。

      后来,这就成了习惯。

      每当感到窒息,每当想起台湾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想起姑妈温暖的手和姑父温和的笑,想起……那个冰冷决绝的背影和“保重”二字,他就会点燃一支烟,看着烟雾袅袅升起,仿佛能借此烧掉一些无处可诉的痛苦。

      他刻意不去打听任何关于台湾的消息。

      林玉枝偶尔会打来电话,声音依旧充满关切,问他过得好不好,习不习惯。

      他总是说“很好”,“都习惯”,然后匆匆挂断,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会乞求姑妈接他回去。

      他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关于陈朝,更是他心底一个不敢触碰的禁区。

      那个名字,连同那个冰冷的十字架挂饰,一起被他深深埋藏起来。

      他只知道陈朝大学毕业了,这是某次电话里林玉枝顺口提到的,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冷漠的哥哥,现在大概正在某个公司开始了光明的新生活吧?或许早已忘了他这个麻烦的表弟。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外面是看似平静的海水,内里却是一片荒芜。

      金发依旧耀眼,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却常常失去了焦距,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霾。

      他用冷漠的外表伪装自己,如果林玉枝在场,她一定会说我们暮暮怎么变成了这样,一定会说我们暮暮学什么都好,就不要学你哥那死性子……

      身处意大利的孤独青年,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华丽的牢笼里,抽着烟,望着窗外的天空,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再次遗弃的、无家可归的晚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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