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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失乐园 意大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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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的秋天,空气里带着凉意和一种古老的忧郁。
陈暮夹着烟,站在租住的公寓楼下。
他最终还是无法忍受母亲那个冰冷华丽的“家”,搬了出来。
陈暮漫无目的地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又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日子,课程让陈暮提不起兴趣,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香烟成了他排遣虚无最直接的伴侣。
指尖的烟即将燃尽,他深吸了最后一口,辛辣的烟雾暂时压下了心底那片空茫的痛楚。
他碾灭烟蒂,随手弹进垃圾桶,双手插进外套口袋,低着头沿着石板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不知不觉间,他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街道。
一座古老的教堂矗立在尽头,灰色的石壁爬满了藤蔓,彩绘玻璃窗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着静谧的光泽。
一种莫名的引力,或许是纯粹的无聊,或许是曾经他也曾信仰宗教,又或许是想起了故人坐在窗边读《圣经》时的侧脸,陈暮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教堂内部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烛蜡和旧木头的混合气息,肃穆而宁静。
穹顶很高,几束光从高窗射下,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陈暮放轻脚步,沿着后排的长椅慢慢往前走。
他早已经并非信徒,只是这里空旷的寂静和他内心的荒芜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磨损的石砖,思绪飘忽。
忽然,视线里出现了一抹黑色袍角。
陈暮的心莫名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
就在祭坛前方不远处的告解亭旁,站着一个身着黑色神父长袍的身影。
那人身量很高,背对着陈暮,正微微低头看着手中的圣经,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只是一个背影,一个侧影。
陈暮的呼吸却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种近乎晕眩的冰冷和空白。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僵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仿佛只要眨一下眼,这个荒谬的幻影就会消失。
像是感受到了身后过于灼热的视线,那位神父缓缓转过身来。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四目相对。
陈暮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眸。
他曾在无数个清晨和黄昏悄悄注视过的。
深邃而总是平静无波的
他的心里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对方也同样,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被极力压抑却依旧汹涌而出的复杂情绪,在那双眸子里激烈地碰撞着,几乎要冲破那身庄严黑袍的束缚。
是陈朝。
真的是陈朝。
他……成了神父?
陈暮的大脑一片混乱,根本无法处理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
那个冷漠的、优秀的、本该拥有世俗意义上璀璨人生的哥哥,为什么会出现在意大利,穿着一身代表禁欲与虔诚的神父袍?
陈朝显然也遭受了同等的冲击,他的嘴唇微微开合,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陈暮身上,从震惊的脸,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陈暮垂在身侧的手指上。
那里有浅浅的泛黄的痕迹。
或许那里刚刚捻灭了烟蒂?
隐约带着一丝烟草气息给了陈朝肯定答案。
几乎是下意识的,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压过了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和神父的身份。
陈朝的眉头蹙起,“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他记忆中乖巧安静的弟弟,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一起回家的弟弟,咬着吸管喝甜牛奶的弟弟……
现在,学会了抽烟。
陈朝下意识便说出那熟悉的管教话语,声音因为诧异而显得有些干涩。
“别抽烟,对身体不好。”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暮心中那扇封闭着所有委屈、愤怒、失落和经年伤痛的大门。
在异国不期而遇的震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几乎让他浑身发抖的刺痛感。
这几年来的疏离,一句冰冷的“保重”,告别时决绝的背影,以及独自在异国他乡的挣扎……
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陈暮勾起唇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又带着浓浓痛楚的笑,蔚蓝色的眼睛里像是结了一层冰,他迎着陈朝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寂静的教堂里:
“你以什么身份来管我,哥哥,还是……神父?”
陈朝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双刚刚还翻涌着情绪的眼睛,骤然被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所淹没。
——他穿着代表上帝仆人的黑袍,站在庄严的圣坛前,却被这一句质问,击得溃不成军。
身份?
哥哥?
他当年亲手推开了他。
神父?
他此刻又凭什么以这神圣的身份去管束他早已失去资格的弟弟?
陈朝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地望着陈暮,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无法言说、也不能言说的东西。
古老的教堂里,只剩下彩绘玻璃投下的冰冷光影,以及两人之间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隔了数年光阴与身份的无声对峙。
在离别之时,陈朝曾送给陈暮一个十字架挂饰。
十字架是受难与复活,救赎与爱,以及身份认同。
在古罗马,十字架是处决重犯的恐怖刑具,象征屈辱与死亡。然而死亡并不是终点,十字架代表着耶稣三日后复活,成为胜利的宣言:爱战胜恨,生命超越死亡,获得永恒。
也曾有传说,至高者献出独子,只为修复断裂的人神关系,是倾尽所有的舍命之爱。
陈朝作为虔诚的基督徒,佩戴着十字架是身份的印记,象征“旧我”与罪同死,“新我”在恩典中重生。
当他把十字架送给陈暮,他就彻底承认,他爱上了陈暮,爱上了他的表弟,这是他这一生犯下的最深重的罪孽。
“我的兄弟,我园中的禁果。”
陈朝无法忍受这样子的煎熬,只好快步走向休息室,在陈暮跟过来之前,他关上了门。
陈暮愣在原地。
陈朝已经厌恶他厌恶到这种程度了?异国故人相见,陈朝居然可以心安理得地锁上门,拒绝与他沟通!
陈暮拍打了几下休息室的木门,却始终没有回应。
“陈朝!”
安静空旷的地方响起陈暮绝望的声音,“陈朝!你开门,你看看我……”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手上拍门的动作不减。
得不到回应。
永远,陈暮永远都得不到哥哥的回应,在台湾就是这样。
陈暮彻底被拒绝和冷漠冲破了心防,眼泪积聚在眼眶,随即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砸到衣襟和地板上。
“陈朝,我好恨你!我真的好恨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陈暮无力地跪坐在地上,额头靠着木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门的另一边,陈朝听见陈暮的哭声,心里被灼烧着那般疼,他捂着嘴巴,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是我好爱你。
他在心里这样回答。
恨我也好,我也恨自己,恨自己让你难过。
他们像两个齿轮,以错误的方式咬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终,两败俱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