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雪 …… ...
-
……
细密冷白的雪花静静覆满整条街道，覆满楼宇屋顶，覆满路边枯枝，整个世界都被裹进一片安静、凛冽、无边无际的灰白寒意里。夜色深沉，风雪弥漫，城市早已陷入静谧，只有零星路灯在落雪中晕开温柔又孤寂的光晕。
陆骁小心翼翼抱着醉软昏睡的沈清砚，安静走出喧闹浮华的宴会厅。
身后是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应酬场面，是虚假热闹的人情世故，是刚刚那场让沈清砚下意识护着他、最终彻底醉倒的酒局；身前是漫天风雪，是安静归途，是他找了整整二十多年、心心念念半生的人，正安安静静躺在自己怀里，卸下了所有平日里冰冷坚硬的防备。
怀里的人很轻，很软。
沈清砚彻底失去意识，双眼轻闭，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在苍白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平日里紧绷冷淡、疏离淡漠的眉眼此刻完全舒展，没有了高墙，没有了防备，没有了拒人千里的冷漠，只剩下全然放松的脆弱与柔软。呼吸温热紊乱，轻轻拂过陆骁颈侧，带着淡淡的酒气与清冷干净的气息，熟悉到让陆骁心脏一阵阵发酸发颤。
重逢这么久，沈清砚对他永远冷漠，永远疏远，永远爱答不理，永远刻意保持最远的距离。他从不主动触碰，从不主动对视，从不流露半分情绪，把自己牢牢封闭在坚硬冰冷的外壳里，仿佛要把两人之间所有过往、所有羁绊、所有温度，全都彻底隔绝在外。
陆骁一直都知道。
他怕自己，恨自己，忘不了当年的伤害，也不敢再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可刚刚酒局上那一瞬间，沈清砚下意识伸手拦住他、本能替他挡酒的动作，早已在陆骁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时隔二十多年，跨越山海万里，跨越半生伤痛，跨越无尽冷漠冰封。
他依旧记得自己酒量极差，依旧会本能地护着自己。
这份深埋心底、连沈清砚自己都不愿承认、不愿面对的在意，像一道微弱却滚烫的光，刺破了沈清砚筑起多年的坚冰，也照亮了陆骁压抑半生的悔恨与执念。
他没有送沈清砚回家。
没有联系司机，没有麻烦任何人，没有把他交给旁人。
陆骁亲自驾车，动作轻柔缓慢，小心翼翼避开路面颠簸，一路平稳驶向自己独居多年、安静私密、远离喧嚣的私人别墅。这里安静、温暖、私密，没有外人，没有目光，没有应酬，没有旁人窥探，是整个城市里，最安静也最安全的地方。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大门，穿过落雪庭院，稳稳停在别墅门前。
陆骁解开安全带，俯身轻轻抱起昏睡不醒的沈清砚。
手臂环住他纤细单薄的腰身，指尖触碰到他温热柔软的肌肤，隔着薄薄西装面料，依旧能清晰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身体。醉酒后的沈清砚格外脆弱，安静温顺，不再冷漠，不再抗拒，不再疏离，和平日里那个冷淡坚硬、拒人千里的青年，判若两人。
陆骁心头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年少时，是他把这个干净耀眼的少年逼到惊慌落泪、浑身发抖、卑微顺从；是他肆意践踏他的尊严，肆意伤害他的身体，肆意把他拖入无边地狱；是他亲手毁掉他的青春，亲手逼他亡命万里逃离故土。
二十多年追逐，二十多年寻找，二十多年日夜悔恨。
如今他终于把人重新带回身边，却再也不敢有半分放肆，半分强迫，半分逾矩。
他轻轻推开别墅大门，缓步走入屋内。
全屋暖气早已提前开好，温暖柔和，驱散了窗外刺骨的冬日寒意。别墅装修简约大气，安静空旷，干净整洁，没有多余杂物，没有喧嚣吵闹，只有安静流淌的暖意。暖黄灯光温柔洒落，光线柔和不刺眼，恰好抚平了外界风雪的凛冽与冰冷。
陆骁没有把他直接扔在卧室床上。
沈清砚醉酒头晕难受，浑身发烫发软，口鼻呼吸不稳，直接躺卧会窒息不适，也会浑身难受呕吐。他记得年少时沈清砚醉酒脆弱的模样，记得他怕冷、怕难受、怕窒息，这些细碎的记忆，他同样珍藏了二十多年，从未遗忘。
他缓步走进宽敞明亮的浴室，轻轻将沈清砚半抱半扶，安顿在浴室柔软的软垫边。
温热柔和的灯光铺满整个浴室，水汽温润，暖意融融，与窗外漫天风雪、刺骨寒冬形成极致鲜明的对比。陆骁站在一旁，呼吸放得极轻，动作温柔到极致，没有一丝粗鲁，没有一丝急躁。
他想要做的，只是最简单、最温柔的照顾。
替醉酒昏沉的沈清砚褪去厚重西装，简单擦拭身体，温水缓醒，缓解酒意不适，让他能安稳舒服地睡一觉。
没有亵渎，没有占有，没有逼迫，只有纯粹的心疼与赎罪。
陆骁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沈清砚西装领口。
他动作极慢，极轻，小心翼翼解开领带，一颗一颗慢慢解开西装纽扣。冰凉坚硬的深色西装外套，被他轻轻脱下，安静叠放在一旁。紧接着是衬衫，他依旧放缓动作，轻柔褪去层层衣物。
一件，又一件。
沈清砚依旧昏睡不醒，眉眼安静，呼吸柔软，毫无防备，任由他轻轻褪去衣衫。
陆骁目光低垂，小心翼翼，全程克制隐忍，眼神里只有心疼，没有一丝贪婪与欲望。
直到最后一层贴身衣物被轻轻褪去。
沈清砚白皙干净、纤细单薄的后背，完完全全、毫无遮挡地，彻底暴露在浴室柔和温暖的灯光之下。
就在这一刻。
陆骁的动作，骤然彻底僵住。
全身血液瞬间冻结，呼吸猛地停滞，瞳孔剧烈收缩，指尖控制不住地疯狂颤抖，浑身瞬间坠入无边冰窖，哪怕身处温暖浴室，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灯光清晰、安静、毫无遗漏地照亮他的后背。
雪白细腻的肌肤之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交错蜿蜒的陈旧疤痕，静静躺在那里。
那是当年酒店地狱之夜，冰冷黑色软鞭一次次狠狠落下，在他身上留下的永恒印记。
二十多年岁月流逝，伤口早已愈合，早已不再红肿剧痛，早已慢慢淡化变软，变成浅浅淡淡的、陈旧暗沉的痕迹。
它们不再刺眼鲜红，不再流血疼痛，却永远没有消失。
一道道，一条条，清晰蜿蜒，纵横交错，密密麻麻。
完整覆盖他整个后背，从肩头到腰际，每一道鞭痕，都清晰记录着当年的痛苦、羞辱、践踏与绝望。每一道印记，都是陆骁当年亲手造成的罪孽；每一道伤疤，都是他刻在沈清砚身上、一辈子都无法抹去、无法磨灭、无法偿还的地狱过往。
小树林的咬痕是耻辱，别墅的羞辱是冰冷，车内的吻是窒息，而这满背鞭痕，是沈清砚半生伤痛最直观、最血淋淋、最无法辩驳的证明。
二十多年。
陆骁无数次幻想过再见他后背伤疤的模样，无数次在深夜悔恨自责，无数次梦见当年残忍的画面。
可当他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完完整整亲眼看见这满背旧疤的那一刻。
所有理智，所有冷静，所有克制，所有伪装，在一瞬间，彻底轰然崩塌，粉碎殆尽。
极致的愧疚、极致的悔恨、极致的心痛、极致的自责、极致的自我厌恶，如同滔天海啸，铺天盖地、疯狂汹涌地将他彻底淹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狠狠撕裂、狠狠碾碎，疼到窒息，疼到浑身发抖，疼到眼前发黑，疼到无法呼吸。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高大挺拔、权势滔天、掌控一切的陆氏总裁，此刻浑身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底瞬间翻涌上浓烈通红的水雾。
他终于亲眼看见了。
看见了自己当年有多混蛋，有多残忍，有多病态，有多不可饶恕。
看见了自己当年亲手把一个干净圣洁、清冷耀眼的少年，践踏成什么样子。
看见了沈清砚二十多年来，时时刻刻背负着怎样的痛苦与阴影。
看见了他平日里冷漠疏离、筑起高墙、不肯靠近、不肯心软、不肯释怀的所有理由。
不是无理取闹，不是冷漠偏执，不是不肯原谅。
是他身上，一辈子都带着陆骁犯下的罪孽。
是他往后余生，每一寸肌肤，都在提醒自己曾经经历过怎样的地狱。
陆骁指尖颤抖到极致，缓缓抬起，想要轻轻触碰那道疤痕，想要温柔抚平伤痛。
可指尖在空中停顿，最终又猛地收回。
他不敢碰。
他不配碰。
每一道伤疤，都是他的罪证。每一次触碰，都是二次伤害。
他站在温暖浴室里，浑身冰冷刺骨，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起伏，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在喉咙里翻滚。高高在上、从不落泪、从不示弱、从不软弱的陆骁，此刻眼眶通红，眼底蓄满滚烫泪水，心痛到濒临崩溃。
他找了沈清砚半生，追了沈清砚半生，忏悔了半生。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这满背旧疤，他才真正、彻底、清醒地意识到——
自己当年犯下的罪孽，到底有多深重。
自己毁掉的，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的一生。
浴室温暖安静，灯光柔和，窗外风雪依旧。
沈清砚依旧安静昏睡，眉眼柔软，毫无知觉，不知道身后的人已经彻底崩溃，不知道眼前人正被无尽悔恨彻底吞噬。
就在这片极致安静、极致痛苦、极致沉重的氛围里。
昏睡中的沈清砚，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酒意渐渐褪去几分，意识慢慢回笼，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朦胧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柔和灯光，看见温暖浴室，看见自己赤裸后背暴露在外，更看见身前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眼眶通红、彻底崩溃、满眼极致痛苦悔恨的陆骁。
他瞬间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