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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运动会   教室里 ...

  •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陆驰和顾叙一前一后地走进来,陆驰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在桌上哀嚎周末过得太快了。许昭从前排跑过来,问莫淮栀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买水,莫淮栀说不用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于殇煦把薄荷糖盒子收进口袋里,翻开英语周报,继续做他没做完的题。莫淮栀坐在他旁边,从抽屉里抽出那张没写完的数学卷子,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做题。
      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桌面上隔着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中间放着一盒薄荷糖,银白色的盒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秘密。
      十一月的第一周,合肥的天彻底冷了下来。
      早晨出门的时候,莫淮栀被他妈逼着套了一件毛衣,毛衣是深蓝色的,领口有点紧,勒得他不太舒服。他一路上都在拽领口,拽到校门口的时候,领口已经被他拽松了一圈,他妈要是看到了大概会骂他两句,但莫淮栀觉得舒服多了。风从校门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烧树叶的味道,不知道是从哪个小区里飘出来的,混着早晨食堂的包子香,形成了一种独属于十一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于殇煦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这几乎是一个不需要确认的事实。无论莫淮栀来得有多早——早到教室里只有池苗苗一个人在画板报,早到值日生还没开始擦黑板,早到走廊上的灯还没完全亮起来——于殇煦永远比他更早。他像教室里的一个固定装置,和讲台、黑板、吊扇一样,是这个空间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莫淮栀有时候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晚上就睡在教室里,不然怎么解释他永远比所有人先到。
      “早。”莫淮栀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开了椅子。
      于殇煦没抬头,但“嗯”了一声。
      莫淮栀已经习惯了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于殇煦的“嗯”分很多种——闷的“嗯”表示他在做题不想被打扰,轻的“嗯”表示他听到了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尾音微微上扬的“嗯”表示他在等你继续说下去。今天这个“嗯”是第二种,轻的,短促的,像一颗石子落在水面上,响了一声就沉下去了。
      莫淮栀识趣地没有继续说话,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翻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自从上次月考之后,他确实在英语上多花了一点时间——不多,大概就是从“完全不看”变成了“偶尔看看”,但这点变化已经足够让陆驰在课间的时候凑过来,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说:“莫哥,你在看英语?”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拿着英语书的样子特别违和,像看到于哥打篮球一样。”
      “于殇煦不打篮球?”
      “打过一次,”陆驰回忆了一下,“高一的时候,体育课,被顾叙拉着去打了一场。他在场上跑了十分钟,一个球都没投,全程都在给队友传球,传得特别准,但他自己就是不投。后来顾叙问他为什么不投,他说‘不想’。”
      莫淮栀转过头看了于殇煦一眼。那人正低着头写物理卷子,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莫淮栀想象了一下于殇煦在篮球场上跑动的样子——校服被风吹起来,额头上有汗,呼吸比平时急促,但表情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个画面让他觉得既好笑又有点什么东西在心口挠了一下,痒痒的。
      “他这个人,”莫淮栀收回目光,嘴角带着一丝笑,“什么都‘不想’。”
      陆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笑,缩回了自己的座位。
      上午第二节课后的课间有二十分钟,是全校的大课间。周一的大课间要升旗,周二和周四大课间要做广播体操,周三和周五是自由活动。今天是周三,不用升旗也不用做操,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半,剩下的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莫淮栀趴在桌上,脸枕在胳膊上,侧着头看于殇煦。于殇煦今天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卷子,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杯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杯子的透明的塑料杯,学校饮水机旁边卖的那种,五毛钱一杯,他每天早上都会买一杯,喝一整天。莫淮栀注意到他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把水弄疼一样。
      “于殇煦。”
      “嗯。”这次是第一种,闷的,他在喝水,不想被打扰。
      “你杯子能不能换一个?天天用这种一次性杯子,不环保。”
      于殇煦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你有保温杯?”
      “有啊,我妈给我买的,膳魔师的,特别好用,早上灌的热水到下午还是烫的。”
      “那你用你的。”
      “我是说你可以买一个,又没说我给你用。”
      于殇煦没接话,把杯子放在桌角,继续喝水。莫淮栀盯着那个透明的塑料杯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它很可怜——被同一个人捏在手里一整天,从早上捏到晚上,捏到杯壁上全是细小的划痕,捏到杯口都被嘴唇磨毛了,然后被扔进垃圾桶里,第二天又换一个新的,继续被捏,继续被磨,继续被扔。于殇煦对待所有东西好像都是这样——不挑剔,不珍惜,用什么都行,用什么都不会超过一天。
      莫淮栀把这个想法咽了回去,没有说出来。他觉得这个想法太矫情了,不适合在大课间的教室里说出来。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化学老师姓孙,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带着一点安庆口音,喜欢在讲台上走来走去,讲到激动的时候会用手拍黑板,粉笔灰被她拍得簌簌往下掉。她今天讲的是化学反应速率,讲台上摆着几个烧杯和试管,准备做演示实验。

      “影响化学反应速率的因素有哪些?来,这位同学——”她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了最后一排,“于殇煦。”
      于殇煦站起来,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浓度、温度、压强、催化剂。”
      “嗯,坐下。那谁能具体说一下,温度是怎么影响反应速率的?”孙老师的目光又扫了一圈,“莫淮栀。”

      莫淮栀正在草稿纸上画一只戴着耳机听音乐的乌龟,听到自己的名字,笔尖顿了一下,慢吞吞地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板书,又看了一眼于殇煦桌上摊开的课本,然后说:“温度越高,反应速率越快。每升高十摄氏度,反应速率大约增加两到四倍。”
      “嗯,不错。”孙老师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讲台上,开始往烧杯里倒试剂。
      莫淮栀坐下来的时候,于殇煦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然后迅速划掉了。莫淮栀没有看清那个字是什么,但他注意到于殇煦划掉它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掩盖什么。
      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画他的乌龟,但这次他在乌龟的耳机上加了几个音符,音符飘在乌龟的脑袋上方,像一串小小的、飞不走的鸟。
      化学实验做了一半的时候,教室后门被人敲了两下。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门口站着一个高一的男生,穿着校服,胸口别着学生会的徽章,手里拿着一沓表格。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找了一圈,最后落在于殇煦身上。
      “会长,秋季运动会的报名表需要您签字。”
      于殇煦站起来,走到后门口,接过那沓表格,低头翻看了几页。他看东西的速度很快,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偶尔在某一行停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完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莫淮栀注意到他随身带着两支笔,一支黑色一支红色,分别放在左右两个口袋里——在最后一页的底部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表格递回去的时候,那个高一男生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会长,体育组的老师说,今年的男子三千米,高二年级报名的人太少了,问您能不能……”
      “不能。”于殇煦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像一刀切下去,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个男生缩了缩脖子,拿着表格跑了。于殇煦走回座位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化学实验报告,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为什么不去?”莫淮栀凑过来,小声问。
      “不想跑。”
      “你是不想跑还是跑不了?”
      于殇煦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移动:“不想跑。”
      莫淮栀笑了。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于殇煦的“不想”是一个万能的挡箭牌,挡在前面,后面藏着一千个真正的理由,但你一个都看不到。他说“不想”的时候,语气是封闭的、完整的、没有缝隙的,像一扇关紧了的门,你没有钥匙,踹不开,敲不开,只能站在门口干瞪眼。

      “那我报,”莫淮栀说,“三千米,我跑。”
      于殇煦的笔尖又停了一下。这次停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长到莫淮栀注意到了。
      “你跑得了?”于殇煦问。
      “怎么跑不了?我初中跑过五千米,第三名。”
      “那是初中。”
      “我现在也比初中强。

      ”莫淮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需要别人认可的自信,而是一种骨子里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自信。他就是这样的人——你问他能不能跑,他说能,不是因为他评估过自己的实力,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所以他能。这种逻辑在别人身上叫盲目自信,在莫淮栀身上叫“他就是这样的”,没有人觉得奇怪,就像没有人会觉得太阳从东边升起很奇怪一样。
      于殇煦没有再说“嗯”,也没有说“那你报吧”,他说的是:“三千米不是闹着玩的,你最近感冒刚好。”
      莫淮栀愣了一下。他上周确实感冒了,流了两天鼻涕,打了一天喷嚏,周三就好了。他不记得自己跟于殇煦说过这件事——他确实没有说过,他只是在周二那天上课的时候擤了几次鼻子,声音不大,但可能被听到了。于殇煦听到了,记住了,现在说出来,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件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事情。
      “早好了,”莫淮栀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别操心。”
      于殇煦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写实验报告。但莫淮栀注意到,他写了几行之后,把笔放下了,拿起桌角那个一次性塑料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一片云从月亮前面飘过去,一秒钟就过去了。
      周三下午的体育活动课,莫淮栀真的去找顾叙报了名。
      顾叙是体委,手里拿着一份运动会报名表,正在操场上统计各项目的报名人数。他看到莫淮栀走过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莫哥,报什么?”
      “三千米。”
      顾叙手里的笔差点掉了:“你说什么?”
      “三千米,男子三千米。”莫淮栀的语气就像在说“我要报一百米”一样轻松。
      “你确定?三千米啊,操场七圈半,你跑过吗?”
      “跑过。初中跑过五千米。”
      “初中是初中,现在是现在——”顾叙还想说什么,被莫淮栀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你就给我报上,跑不跑得完是我的事。”
      顾叙张了张嘴,看了看莫淮栀,又看了看站在操场边台阶上看书的于殇煦——于殇煦今天没有坐在台阶上,而是站在台阶下面,书拿在手里,但目光不在书上,他看着操场上莫淮栀和顾叙的方向,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顾叙总觉得那道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
      “行吧,”顾叙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莫淮栀的名字,“你要是跑吐了别怪我。”
      “跑吐了算我自己的。”
      莫淮栀转身走了,走到操场边的跑道上,开始热身。他压了压腿,活动了一下脚踝和膝盖,然后慢跑了一圈。他的跑步姿势不算标准,但节奏很好,呼吸均匀,步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稳定的频率上。他跑完一圈回到起点的时候,于殇煦已经不在操场边了。
      他四处看了看,在篮球场旁边的台阶上找到了于殇煦。那个人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书,正在看。莫淮栀跑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跑了一圈就喘成这样?”于殇煦没抬头。
      “热身,不是全力跑。”莫淮栀喘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复下来,额头上有了一层薄薄的汗。他用袖子擦了一下,侧头看于殇煦:“你真不报?”
      “不报。”
      “你是不是怕跑不过我才不报的?”
      于殇煦翻了一页书:“你想多了。”
      莫淮栀笑了,笑得很开心。他靠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十一月的天空。天很高,很蓝,云很少,薄薄的一层铺在天边,像被人用刷子轻轻刷上去的。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被修剪过的气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他闭上眼睛,让风吹干额头上的汗,觉得这样的下午很好——不用做题,不用被老师骂,不用担心月考,就坐在这里,旁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看书,他在发呆,两个人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于殇煦。”
      “嗯。”
      “你有没有觉得一中的天空比八中的蓝?”
      “没有。”
      “你这个人能不能有点诗意?”
      “什么是诗意?”
      “就是……比如我说天空很蓝,你就应该说‘是啊,像洗过一样’。”
      “天空本来就是洗过的。大气层会过滤掉大部分散射光——”
      “算了算了,”莫淮栀打断他,“当我没说。”
      于殇煦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莫淮栀看到了,但他没有说。他继续闭着眼睛,继续吹着风,继续感受着旁边那个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薄荷糖的气息。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毛病——明明是一个坐不住的人,明明是一个闲下来就要惹事的人,但坐在于殇煦旁边的时候,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莫淮栀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校服外套。他把外套搭在肩膀上,转身要走的时候,于殇煦叫住了他。

      “莫淮栀。”
      “嗯?”
      “三千米的时候,前两圈不要冲太快,保持节奏。最后一千米再加速。”
      莫淮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于殇煦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着头在合书,把书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精准而从容。
      但莫淮栀听到了——这个人嘴上说不跑,不关心,不在意,但他知道三千米怎么跑,他知道前两圈不要冲太快,他知道最后一千米再加速。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你跑过?”莫淮栀问。
      “初中的时候跑过。”
      “第几名?”
      于殇煦没有回答。他从台阶上走下来,从莫淮栀身边经过的时候,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莫淮栀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冷的,但在十一月的风里,冷的东西反而让人觉得温暖。
      “你还没回答我呢,”莫淮栀跟上去,“第几名?”
      “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你跑过三千米,你说前两圈不要冲太快,说明你有经验——你到底第几名?”
      于殇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操场边,背对着莫淮栀,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第二名。第一名是我们班的体育特长生,跑不过我,但他在最后一百米的时候绊了我一下。”
      莫淮栀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然后呢?”
      “然后我摔了,膝盖磕破了,走不了路。他是第一名。”

      于殇煦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他没有说“不公平”,没有说“我很生气”,没有说“那个人的成绩后来被取消了因为有人举报了他犯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跑了第二名,因为他被绊倒了。
      莫淮栀站在原地,看着于殇煦的背影消失在操场边的樟树下。夕阳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肩膀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被人打翻了一盒金粉。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背脊挺得笔直,步伐均匀,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莫淮栀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些。
      他快步追上去,和于殇煦并肩走在回教室的路上。两个人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走到教学楼下面的时候,莫淮栀忽然伸手,在于殇煦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这次三千米,我帮你跑个第一回来。”
      于殇煦转过头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莫淮栀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感动,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被慢慢展开的东西。那个东西在他的眼睛里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被他收了回去,像把一张展开的纸又重新折好,折回原来的形状,折回那个方方正正的、没有棱角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形状。

      “不用帮我,”于殇煦说,“你自己跑你的。”
      “我说的是帮你跑,又不是替你跑,”莫淮栀笑了,“你就站在终点线旁边看着,看我拿个第一回来。”

      于殇煦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楼上走。莫淮栀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没关系,未来还长。

      MHZ:我现在怀疑我同桌初中跑3千米时那个体育生是故意绊他的!
      YSX:很难听出来吗,我藏的没有隐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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