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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三千米 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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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是在十一月第二个周五。
天公作美，阴了好几天终于放晴，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不毒，暖洋洋的，像一层薄毯子盖在操场上。主席台上的喇叭从早上七点半就开始响，先是试音——“一二三，一二三，喂喂喂”——然后放了一首《运动员进行曲》，把整个操场的空气都震得发烫。各班的大本营沿着跑道外侧一字排开，五班的位置在主席台正对面，风水宝地，周境提前一天就让顾叙占好了。
莫淮栀从早上起来就觉得胃有点不舒服。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闷闷的、胀胀的，像有人在他的胃里塞了一团棉花，不碍事但烦人。他没太当回事——他的胃就是这样，天气一冷就不太安分，加上这几天为了运动会没怎么好好吃饭，早饭只啃了一个面包就匆匆出了门，胃里空荡荡的，胃酸在里头翻江倒海，翻了一会儿翻不出什么名堂，就消停了。
他在大本营里坐着，身上套着五班的运动服——白色底子，胸口印着“高二5班”四个红字，背后是空白的，周境说留白是为了让观众看清楚谁是谁。莫淮栀觉得这个逻辑不太通，但他懒得计较，把号码布别在胸口，数字是307，他用马克笔在号码布的背面画了一只小乌龟，龟壳上写着“第一”。
“三千米是第几项？”他问顾叙。
“男子三千米，上午倒数第二项，大概十一点左右。”顾叙翻了翻秩序册，“你前面是女子一千五，跑完就是你了。”
“行。”莫淮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耳机塞在耳朵里，放的是一首很吵的摇滚乐，鼓点密集得像机枪扫射。他用音乐把自己和周围的嘈杂隔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跑第一。
于殇煦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化学竞赛的习题集，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笔尖点在纸面上，但没有写。他侧过头看了莫淮栀一眼——那人正闭着眼，头微微仰着，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晃动。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颧骨下面一条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轻，像是在睡觉，但睫毛在动——他没睡，他在听歌，在想事情，在给自己打气。
于殇煦收回目光，低下头，在习题集上写了一个字，然后划掉了。那个字和上次在化学课上写的一样，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九点半的时候，女子一千五开始了。许昭报了这个项目，她站在起跑线后面，扎着一个高马尾，正在做拉伸。莫淮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跑道边上给她加油。许昭看到他，冲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笑着说：“跑完给我递水！”
“你跑完还有力气喝水？”莫淮栀喊回去。
“那你就把水倒我嘴里！”
发令枪响的时候，莫淮栀的胃又疼了一下。这次比早上更明显，像有人在他的胃里拧了一把，拧完松开了，但那种被拧过的感觉还在。他皱了皱眉，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胃部，然后迅速放下来——他不想让别人看到。尤其是于殇煦。
他转过头，于殇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跑道边上，站在他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没有拿书，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表情平静地看着跑道上的运动员。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莫淮栀脚边，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被拉直的线。
“你怎么不看书了？”莫淮栀问。
“不想看。”
莫淮栀笑了一下。又是“不想”。于殇煦的“不想”已经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问他什么他都说“不想”——不想跑步，不想看书，不想说话，不想告诉你他在想什么。但莫淮栀现在学聪明了，他不问了。他知道于殇煦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不想看书”，而是因为“想看跑步”——看谁跑步？跑道上有八个人在跑，七个是女生，一个是许昭。他不觉得于殇煦是来看许昭跑步的。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是转回头，继续看许昭跑。许昭跑得不算快，但节奏很稳，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固定的频率上，呼吸均匀，摆臂有力，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已经超过了两个人。莫淮栀在跑道边上跟着她跑了一小段，扯着嗓子喊“许昭加油”，喊得嗓子都劈了。许昭听到他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加快了步频。
最后许昭跑了第四名，没有拿到奖牌，但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莫淮栀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她，把拧开的水递到她嘴边。许昭喝了两口，喘着气说：“你……你待会儿……别像我这样……”
“我不会，”莫淮栀笑了，“我又不是跑一千五，我跑三千。”
“三千更累……”
“累是累，但我不像你，跑完就腿软。我跑完还能做一道数学大题。”
许昭翻了个白眼，被池苗苗扶回了大本营。莫淮栀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脚踝和膝盖，开始做热身。他压腿的时候，胃又疼了一下，比刚才更重了，像有人在他的胃里攥紧了拳头，攥着不放。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知道有人看到了——因为于殇煦从身后走过来了。
“你胃不舒服？”于殇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没有，”莫淮栀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早上吃少了，有点饿。”
于殇煦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两台X光机，从莫淮栀的脸扫到胃，从胃扫回脸，扫了两遍。莫淮栀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他没有躲，他迎着于殇煦的目光，笑了一下：“真的没事，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好像我已经躺在医务室了的那种眼神。”
于殇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被说中了但不想承认”的微表情。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大本营。莫淮栀以为他回去看书了，但于殇煦没有看书，他坐在椅子上，从书包里翻出了一板药——铝箔包装的，银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莫淮栀没看清是什么药，但他猜到了。
于殇煦把那板药放进了口袋里，然后继续坐在那里，看着跑道。
男子三千米是在十点四十分开始的。
检录的时候，莫淮栀站在起跑线后面，身边站着七个其他班的选手。他个子最高，站在最边上，号码布上的“307”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他低头看了一眼号码布背面那只小乌龟，乌龟的壳上写着“第一”，墨迹还没干透，被他蹭花了一点，“第”字的一撇拖出去老长，看起来像一只乌龟的尾巴。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莫淮栀像一颗被弹出的子弹一样冲了出去。
他的起跑很快，快到旁边几个选手都愣了一下，但他没有像于殇煦说的那样“前两圈冲太快”——他只冲了前一百米，用来抢占内道的位置，然后迅速降速，进入了一个稳定的节奏。他的步频很高，步幅不大，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很轻，像一只在草地上奔跑的鹿。他的呼吸是三步一吸、两步一呼，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胸腔有规律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把十一月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但很清醒。
第一圈，他跑在第三位。
第二圈，他跑在第二位。
第三圈的时候，他开始加速了。
不是于殇煦说的“最后一千米再加速”，而是提前了——他觉得自己状态很好，胃也没有再疼，腿上的力量还很充沛，他不想等了。他的步频从每分钟一百八十步提高到了两百步以上，步幅也加大了，鞋钉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像一匹脱缰的马。
第四圈，他超过了第一。
第五圈的时候，他已经把第二名甩了将近半圈。
跑道边上，五班的人疯了。陆驰站在弯道处，手里举着一面用A3纸糊的加油牌，上面写着“莫淮栀牛逼”五个大字，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但他举得最高，喊得最大声。顾叙跟在莫淮栀后面跑了一小段，边跑边喊“稳住稳住”，喊完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莫淮栀的速度，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许昭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水和一条毛巾，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池苗苗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飞速移动，她在画莫淮栀跑步的速写，线条飞快但精准，每一笔都带着风。
于殇煦站在大本营前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比赛。但他的目光一直追着跑道上的那个白色身影，从弯道到直道，从直道到弯道，一圈，两圈，三圈——他数着莫淮栀跑的圈数，数到第五圈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
莫淮栀的节奏变了。
不是变慢，是变得不太对。他的步频还是很高，步幅也没有减小，但他落地的声音变了——从原来那种轻快的、有弹性的哒哒声，变成了一种更重的、更沉的、像是每一步都在往下砸的声音。他的呼吸也变了，原来稳定的三步一吸变成了两步一吸，甚至是一步一吸，胸腔的起伏变得急促而深重，像一台被拉到极限的发动机，每一个气缸都在轰鸣，但机油已经快烧干了。
于殇煦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小到站在他旁边的周让都没有注意到，但于殇煦自己知道——他在皱眉。他在担心。
第六圈。莫淮栀的胃开始疼了。
不是早上那种闷闷的、胀胀的不舒服，而是一种尖锐的、像刀子割一样的疼痛，从他的胃部中央炸开，向四周蔓延，像有人在他的肚子里点了一颗炸弹，炸得他的整个腹部都在痉挛。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额头上的汗珠从一颗一颗变成了连成一片，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跑道上，被后面的选手踩过去。
他没有减速。
他咬着牙，把步频维持在一百九十步以上，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胃里的疼痛就会往上窜一截，像有人在他的胃上踹了一脚又一脚。他用左手按住了胃部，手隔着运动服按在皮肤上，能感觉到胃在痉挛，一下一下地抽搐，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动物在挣扎。他的右手还在摆臂，但幅度变小了，节奏也乱了，整个人的姿态从原来那种轻盈的、流畅的奔跑，变成了一种痛苦的、挣扎、全靠意志力在支撑的挪动。
第七圈。最后一圈。
跑道边上的人开始欢呼，因为莫淮栀还跑在第一位，而且领先第二名大半圈。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没有人注意到他按着胃部的手，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唇已经白得像纸——他们只看到了一个即将冲过终点线的第一名，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号码布上画着乌龟的男生，一个从八中转来的、数学牛逼的、看起来什么都能做到的转学生。
于殇煦看到了。
YSX：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