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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保温杯 他从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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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大本营前面走了出来,走到跑道边上,站在距离终点线五十米的地方。他的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但他的手指已经把口袋的里布攥出了褶皱。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克制的,无懈可击的,但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那种“哗啦”一声碎成一片的碎,而是那种“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的碎,裂缝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滚烫的,汹涌的,像岩浆一样从他的胸腔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眼眶,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莫淮栀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栋被拆了承重墙的房子,轰地一下塌了。
他的腿在跨过终点线的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去,双手撑在了塑胶跑道上,掌心被粗糙的跑道表面磨破了,火辣辣地疼。但他的胃更疼——那种疼已经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弥漫的、像有人在他的腹腔里点燃了一把火的灼烧感,从他的胃部蔓延到食道,再往上涌,涌到喉咙口,涌上来一股酸涩的、腥甜的液体。
他想吐。
他跪在跑道上,双手撑着地面,额头上的汗滴在塑胶颗粒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背脊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声细微的、像风箱漏气一样的喘息。他的视线模糊了,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汗水流进了眼睛里,蛰得他睁不开眼。他听到周围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过来,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但那些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远远的,听不清楚。
然后有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双手不重,但很稳,像两根柱子,撑住了他快要塌下去的身体。那双手的指尖是凉的,掌心是温的,合在一起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好是他需要的温度。
“莫淮栀。”
于殇煦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比平时低了一些,比平时急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克制的、平静的、不想让任何人听出破绽的语气。但莫淮栀听到了——他听到了那个语气底下的东西,那个被于殇煦压在三层冷静下面的一层薄薄的、几乎不存在的慌张。那个慌张像一颗被埋在雪地里的火星,看不见,摸不着,但如果你把脸贴在地面上,你能感觉到那一小块雪是温的。
“我没事……”莫淮栀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就是胃有点……嘶——”
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痉挛打断了。他的胃像是被人攥住拧了一圈,疼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从撑在地上变成了抱住腹部,额头几乎贴到了跑道的地面上。塑胶跑道的颗粒硌着他的额头,但他感觉不到了——他只能感觉到胃,那个正在他体内燃烧的、痉挛的、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内部吞噬的胃。
“你站着别动。”于殇煦的声音从他头顶传过来,然后那双手从他的肩膀上移开了。
莫淮栀忽然觉得冷。那双手移开的一瞬间,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吹在他被汗水浸透的运动服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想说“你别走”,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没有力气说,也因为他不应该这么说。
于殇煦没有走。他只是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板药——莫淮栀之前看到的那个银色铝箔包装——掰下两粒,塞进莫淮栀的手心里。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的,膳魔师的,杯身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白色logo。
莫淮栀看着那个保温杯,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上周。”于殇煦拧开杯盖,把温水倒进杯盖里,递到莫淮栀嘴边,“喝。”
莫淮栀接过杯盖,手指碰到杯盖的时候,感受到了温热的触感——不是烫的,是温的,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他仰起头,把水灌进嘴里,就着水吞下了那两粒药。水顺着喉咙往下走,经过食道,到达胃部,那股温热的感觉像一条小溪流进了干涸的河床,把灼烧的、痉挛的胃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安抚下来。
他喝完了一杯盖的水,于殇煦又倒了一杯盖。他喝了三杯盖,才觉得胃里的灼烧感减轻了一些,从“着火”变成了“冒烟”,虽然还是不舒服,但至少不会让他蜷缩在地上起不来。
“你什么时候买的保温杯?”莫淮栀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想糊弄过去”的坚持。
“上周。”
“上周什么时候?”
“周三。”
“周三……”莫淮栀在脑海里翻了一下日历。
周三,就是他在操场上报完三千米的那天。那天他站在跑道边上热身,于殇煦坐在台阶上看书,他跑过去坐在于殇煦旁边,说“你应该买个保温杯”。于殇煦没有回答。然后周三下午,他买了。周四,他带到了学校。周五,他用上了。
莫淮栀握着那个杯盖,杯盖是深蓝色的,和他自己的那个保温杯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颜色。他看着那个杯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于殇煦。
于殇煦蹲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莫淮栀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但于殇煦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我早就告诉你了”的责备,甚至没有担心——于殇煦看他的眼神,是一种莫淮栀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里看到过的东西。
那个眼神很轻,很淡,像十一月的阳光,不灼热,不刺眼,但照在身上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它的温度。那个眼神在说:我知道你会这样,所以我准备好了。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帮忙,但我还是来了。我知道你不会说谢谢,但我也不需要你说。
于殇煦早就准备好了。那板药不是今天的,是上周就放在书包里的——莫淮栀想起来,上周有好几次于殇煦从书包里拿东西的时候,他都瞥见过那个银白色的铝箔包装,但他没有在意。原来于殇煦一直在等。等他的胃病犯,等他撑不住,等他需要那两粒药和一杯温水。
莫淮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那种想哭的酸,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酸,像鼻子里面塞了一团棉花,怎么擤都擤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胃疼?”他问。
“你每次剧烈运动之后都会胃疼,”于殇煦的语气还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上次体育课打完球,你趴在桌上趴了十分钟,手一直按着胃。上上次月考考完数学,你在走廊上蹲了五分钟才站起来。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莫淮栀打断他,声音有点哑,“你记得真清楚。”
于殇煦没有回答。他把杯盖拧回保温杯上,把保温杯放在莫淮栀的手边,然后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个轻微的“咔”的声音——他蹲了太久了。
莫淮栀跪在跑道上,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手心里还攥着两粒药的铝箔包装。他抬起头,阳光从于殇煦的身后照过来,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于殇煦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表情看不清,但莫淮栀知道他在看自己——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正落在他身上,像两片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
“你能站起来吗?”于殇煦问。
莫淮栀试了一下,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膝盖刚离开地面就又跪了回去。他苦笑了一下:“可能……需要再坐一会儿。”
于殇煦没有说话。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莫淮栀的腋下,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莫淮栀的身体重量压在他身上,他感觉到莫淮栀的运动服是湿的,全是汗,贴在身上,凉得惊人。他也感觉到莫淮栀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胃疼和肌肉力竭之后的自然反应,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松手之后还在颤。
“我是不是很重?”莫淮栀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不重。”
“你骗人,我一百多斤。”
“不重。”
于殇煦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莫淮栀没有再说话,他靠在于殇煦的肩膀上,被那个人架着一步一步地往大本营走。他的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但他不怕摔倒,因为于殇煦的手抓得很紧,紧到他的手臂上被掐出了几道红印。
他侧过头,看着于殇煦的侧脸。这个人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角的弧度像刀削一样,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他架着莫淮栀走路的时候,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胸腔的起伏也大了一些,但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克制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莫淮栀知道。他知道于殇煦在用力,因为他的手臂上的肌肉是绷紧的,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他知道于殇煦在担心,因为他架着他的那只手,指尖是凉的,但掌心是烫的,那种烫不是正常的体温,是紧张之后血液循环加速带来的烫。他知道于殇煦在忍着什么,因为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嘴角出现了两道浅浅的纹路。
只有莫淮栀知道,他平时不是这样。
YSX:我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