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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腐蚀 苏文君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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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君看到那根手指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指装在锦盒里,用红绸衬着,切口整齐,已经发黑。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父亲的手——父亲左手小指有道旧疤,是年轻时配药不小心割伤的。
盒子里还有张纸条,上面写着:“三日之内,若不见沈赤霄,下次送来的,就是苏文君的人头。”
苏文君的手在抖。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个总是板着脸、但教他认药时眼神温柔的男人。父亲说,医者仁心,当以救人为己任。可现在,父亲因为他,被切了手指。
“沈娘子,”苏文君的声音嘶哑,“我去。我去换我父亲。”
赤霄没说话。她看着那根手指,看着那张纸条,脸色铁青。
聚义厅里,所有人都沉默。石虎拳头攥得咯咯响,春妮眼圈通红,顾寒声眉头紧锁。
“不能去。”石虎第一个开口,“曹德海那阉狗,摆明了是鸿门宴。沈娘子去了,就是送死。”
“可苏先生的父亲……”春妮小声说。
“苏先生的父亲要救,但不能用沈娘子的命去换!”石虎吼道,“咱们可以打,可以抢,可以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苏文君抬头,眼睛血红,“曹德海五千京营精锐,驻扎在青州府,城高墙厚,怎么打?怎么抢?”
石虎语塞。
“我去。”赤霄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曹德海要的是我,我去。”
“沈娘子!”所有人都站起来。
“但不是我一个人去。”赤霄说,“顾先生,你跟我一起。石虎,你带五百人,埋伏在青州府外十里。春妮,你带两百女兵,混进城里做内应。苏先生,你留在山上,照顾伤员。”
“不行!”石虎急道,“太危险了!曹德海那阉狗阴险狡诈,肯定有埋伏!”
“我知道。”赤霄说,“所以我才要你们在外面接应。如果三天后我没出来,你们就强攻青州府——不是救我,是救苏先生的父亲。”
“那你呢?”春妮问。
“我?”赤霄笑了笑,“我自有办法。”
她没说什么办法,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办法”,多半是赴死。
“沈娘子,”顾寒声忽然说,“去之前,有件事得处理。”
“什么事?”
顾寒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桌上:“这几天,陆续有百姓来告状,说咱们的人强占民宅,强抢民女,还收受贿赂。”
厅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那叠纸,像看一堆烧红的炭。
“谁?”赤霄问,声音很冷。
“王老五。”顾寒声说,“还有他手下的几个弟兄。”
王老五,黑风岭的老人,最早跟着赤霄的那批。反围剿时,他带人死守东门,身中七刀不退,立了大功。伤好后,赤霄让他管后勤,负责粮草调配。
“证据确凿?”赤霄问。
“确凿。”顾寒声说,“我亲自去查的。王老五强占了西村李寡妇的房子,把她赶去柴房住。他手下那几个,抢了张铁匠的女儿,还收了盐商冯奎三百两银子,答应给他运私盐开绿灯。”
赤霄闭上眼睛。她想起王老五,想起那个憨厚的汉子,想起他守东门时浑身是血还咧嘴笑的样子。
“带他上来。”她说。
王老五被带上来时,还醉醺醺的。他穿着绸缎衣服,腰里挂着玉佩,手指上戴着金戒指,完全不像个义军头领,倒像个土财主。
“沈娘子,”王老五打了个酒嗝,“找我有事?”
“这衣服哪来的?”赤霄问。
“买的啊。”王老五嘿嘿笑,“冯奎送的。那小子懂事,知道孝敬。”
“李寡妇的房子呢?”
王老五脸色一变:“那……那是我租的!给了钱的!”
“给了多少?”
“一……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租人家三间大瓦房?”赤霄的声音更冷了,“张铁匠的女儿呢?也是租的?”
王老五不说话了。他低着头,酒醒了大半。
“王老五,”赤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还记得红石谷章约吗?”
王老五浑身一抖。
“同耕同战,共御外辱。”赤霄一字一句念,“不欺民,不惧官,只为活。这是咱们的根,是咱们的魂。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我……”王老五扑通跪下,“沈娘子,我错了!我一时糊涂!你看在我立过功的份上,饶我这一次!”
“立功?”赤霄笑了,笑得很冷,“王老五,你守东门,身中七刀,是立了功。但功是功,过是过。功可以赏,过必须罚。”
她转身,看向众人:“赤羽军第一条军规是什么?”
“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春妮小声说。
“第二条?”
“不欺男霸女。”
“第三条?”
“不收受贿赂。”
“王老五犯了几条?”赤霄问。
没人敢回答。
“三条全犯。”赤霄说,“按军规,当如何?”
还是没人敢回答。
“按军规,当斩。”顾寒声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王老五瘫在地上,□□湿了一片:“沈娘子!饶命啊!我跟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赤霄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红石谷,想起那个憨厚的汉子,想起他分粥时总是把自己那份让给老人孩子。
“王老五,”她说,“你还记得吗?在红石谷,你饿得走不动路,是李寡妇省下半块饼给你。你发烧烧得说胡话,是张铁匠连夜上山给你采药。没有他们,你早就死了。”
王老五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记得!我都记得!沈娘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记得就好。”赤霄说,“记得,就该知道,咱们的命是百姓给的。咱们造反,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王老五,你犯军规三条,罪当斩。但念你旧日有功,留你全尸。来人,拖出去,绞刑。”
两个士兵上前,拖起王老五。王老五挣扎着,哭喊着,但没人敢求情。
厅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赤霄。
“还有谁?”赤霄环视众人,“还有谁觉得,自己立了功,就可以为所欲为?还有谁觉得,百姓的命不是命,可以随意欺辱?”
没人说话。
“今天斩王老五,不是因为他犯了军规。”赤霄说,“是因为他忘了初心。忘了咱们为什么造反,忘了咱们的根在哪儿。”
她走到厅中央,看着每一张脸:“咱们是义军,不是土匪。咱们的刀,应该对着贪官污吏,对着欺压百姓的人,而不是对着百姓自己。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咱们和朝廷有什么区别?和那些咱们曾经痛恨的人,有什么区别?”
“沈娘子,”石虎忽然跪下,“我也有错。王老五是我兄弟,他犯错,我没及时发现,没及时制止。请沈娘子责罚。”
“我也有错。”春妮也跪下,“我管女兵队,没管好纪律。”
“我也有错。”
“我也有错。”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跪下了。赤霄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都起来。”她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众人起身,但气氛依然沉重。
“王老五的尸首,”赤霄说,“送回西村,交给李寡妇和张铁匠。他强占的房子,强抢的东西,加倍赔偿。他收的三百两银子,充公,用于抚恤战死弟兄的家属。”
“是。”
“另外,”赤霄继续说,“从今天起,设立监察队,由顾先生负责。监察队有权调查任何将领、任何士兵,一旦发现违纪,严惩不贷。”
“是。”
处理完王老五的事,天已经黑了。赤霄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终于撑不住,瘫坐在椅子上。
累。太累了。
外有曹德海五千大军,内有腐化苗头。她就像走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敲门声响起。是顾寒声。
“沈娘子,”顾寒声端着一碗药进来,“该喝药了。”
赤霄接过药,一饮而尽。药很苦,但苦不过心里。
“顾先生,”她问,“我做得对吗?”
“对。”顾寒声说,“乱世用重典,不如此,不足以正军纪。”
“可王老五……他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
“正因为跟了你这么多年,才更该杀。”顾寒声说,“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否则,今天出一个王老五,明天就会出十个、百个。”
赤霄沉默。她知道顾寒声说得对,但心里还是难受。
“曹德海那边,”顾寒声换了个话题,“你真要去?”
“要去。”赤霄说,“不去,苏先生的父亲会死。去了,还有一线生机。”
“可那是鸿门宴。”
“鸿门宴也得去。”赤霄说,“而且,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曹德海要的是我,不是赤羽军。”赤霄说,“如果我死了,赤羽军群龙无首,更容易剿灭。所以,他不会在宴会上杀我,他会把我押回京城,公开处斩,以儆效尤。”
顾寒声眼睛一亮:“你是说……”
“将计就计。”赤霄说,“他押我回京,路上就是机会。石虎带人在路上埋伏,把我救出来。同时,春妮带人在城里制造混乱,救出苏先生的父亲。”
“太冒险了。”顾寒声皱眉,“万一曹德海不按常理出牌,当场就杀你呢?”
“那就赌。”赤霄说,“赌他想要功劳,想要在皇帝面前露脸。赌他不敢擅自杀我。”
顾寒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沈娘子,你总是这样,把最危险的事留给自己。”
“因为我是主帅。”赤霄说,“主帅,就该担最重的担子。”
顾寒声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对了,”赤霄忽然想起什么,“苏先生呢?”
“在房里,一直没出来。”顾寒声说,“他父亲的事,对他打击很大。”
赤霄起身:“我去看看他。”
苏文君的房里没点灯。他坐在黑暗中,看着那根手指,一动不动。
赤霄推门进来,点亮油灯。灯光下,苏文君的脸色惨白,眼睛红肿。
“沈娘子,”他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你才要去赴宴。”苏文君说,“如果不是我父亲,你本可以不用冒这个险。”
“不是你父亲的错,是曹德海的错。”赤霄在他对面坐下,“而且,就算没有你父亲,曹德海也会用别的办法逼我。他想要我的命,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文君抬头看她:“你真的要去?”
“要去。”
“会死吗?”
“可能会。”赤霄说,“但不去,你父亲一定会死。去了,还有机会。”
苏文君沉默。良久,他说:“沈娘子,如果我父亲死了,我会恨你一辈子。”
“我知道。”赤霄说,“所以我会尽力救他。”
“如果救不了呢?”
“那你就恨我一辈子。”赤霄站起来,“但恨归恨,该做的事还得做。赤羽军不能散,百姓不能不管。这是你父亲教我的——医者,当医天下。天下病了,只医一人,有什么用?”
她说完,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苏文君忽然叫住她。
“沈娘子。”
“嗯?”
“如果你死了,”苏文君说,“我会继续你的路。医天下,救苍生。”
赤霄笑了,笑得很轻:“好。”
她关上门,走进夜色。明天,她要去赴一场生死之宴。但今晚,她还得做一件事。
她走到后山,走到一片新坟前。坟里埋的是王老五,坟前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赤羽军战士王老五之墓”。
赤霄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
“老五,”她说,“对不住。但军规就是军规,谁也不能破。下辈子,别当兵了,当个老百姓,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起身,离开。月光照在坟头上,照在木牌上,冷冷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