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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石斛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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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岸抬头一看就松开了门，这是县刑侦大队的林汉，负责调查江秀泉死因和学生失踪的案件。
“林警官。”江岸领着人进屋。
“江岸，前几天鉴定中心的案子太多，流程走了很久，现在正式的调查结果终于出来了。”
“警方判定江秀泉的死亡确为自身免疫性脑炎急性发作导致的意外溺水事件。”
“如果你对结论有异议，可以申请复核。”
“没有。”江岸麻木着，拎起水壶给林汉倒水。
林汉叹了口气：“那在通知书上签字吧。你电话号码多少？我老是联系不上你。”
“我没有手机，以后打这个吧。”江岸签完字，把白决明刚给他的号码递过去。
“好。”林汉收起文件作势要走。
“林警官。”
林汉回头，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直视江岸的眼睛。
“失踪的那个小孩呢？”
林汉看着江岸的嘴角因焦虑而抿成一条直线，想起他进门前逮到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往篱笆下面埋东西，揪起来一看，竟然是一只没了头的黑羽鸡。
“还在找，”林汉估计这段时间眼前这个孩子没少受委屈，“目前也没有发现你母亲的死和失踪案之间有直接的关联。”
“好。”这是母亲死后，江岸接收到的唯一宽慰。
“嗯。有什么事儿别自己瞎应对，到县里找我。”
“好，谢谢林警官。”
次日清晨，白决明果然来赴他自己许下的约。再次站在篱笆门外，已是长身玉立，跟昨天流了满身血的人如同一体双魂。
江岸不疾不徐给母亲点了一炷香，又把笔记和试卷塞了满满一书包，才锁好门向新生走去。
沿路雾霭沉沉，经过一处河堤时积雨终于从云中落下，打得满树葱郁不再坚牢，落在水面惊惶打转。
这是发现江秀泉尸体的地方，江岸坐在车内却仿佛身在潮水中央。
抵达云城下车时，江岸还腹诽被资助的学生竟然都像洋娃娃一样集体住这么大一栋别墅。门开之后眼见管家上前拿行李，才发现这原来是白决明家，再想张口问也来不及。
沿着花岗岩的台阶往上走，江岸越走越心慌，直到白决明轻声跟他解释学校附近的公寓没收拾好，这两天先住家里时才微微松了口气。
进门一股檀香混合着清冷花香的空气拂面而来，比隐栖寺更有禅意。
江岸低头看玄关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倒映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边缘有些开胶的鞋。
管家递来一双簇新的拖鞋，他换好后却背着书包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小白先生有事要处理，您可以到楼上稍等片刻。”管家是个中年男人，对江岸笑得和善。
江岸被管家引进电梯，带到四楼。
“这是您的房间。”管家说。
江岸抬眼望去，房间比镜山的堂屋还宽敞，色调是温柔的米白和浅灰，带有阳台、洗手间、衣帽间。一张大床铺着素色床单，看起来蓬松柔软。靠墙是一张宽阔的书桌，上面摆着一盏精致的中古台灯。
管家没有多打扰他，只说让他多休息，晚些会来叫他吃晚饭。
房间内只剩江岸一个人，他愣神站了好一会儿，才踩上毛绒绒的地毯，把书包里的笔记收拾整齐后缓缓坐到床上。
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想起慧能法师对他说的话。
在白决明来接他之前，他去了一趟隐栖寺。原本是想把天珠还给慧能法师的。江秀泉生前是镜山里为数不多不信佛教的人，她也不喜欢江岸去寺庙。
但慧能回绝了，他要江岸收下天珠当护身符，还支持江岸接受资助。
“诸法由因缘而起。我记得你小时候跟我说过长大了想做医生。”
其实自从江秀泉生病以来江岸就放下了学医的念头，因为做医学生要投入大量的时间、金钱，而江秀泉的身体和精神都离不开江岸的照顾。
但现在江岸孑然一身，他想自己应该抓住这个机会——他确是失去了母亲，但或许能免他人失去亲人之苦。
于是江岸来到云城，分不清是命运的安排还是人力有意为之，他只能在泥泞里最大限度地发挥个人意志，努力往外爬。
从夕阳西沉到月亮初升，江岸都坐在床上，直到管家来叫他吃晚饭，也始终没有看见白决明。
江岸第一次被人伺候着吃饭，只匆匆扒了几口。等做饭的阿姨把餐桌收拾干净，他才轻轻拍拍管家的手臂：“请问小白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叫我陈叔就好，小白先生今晚跟董事长和刘总去参加晚宴了。小江先生可以早点休息。”
“……好的，叫我江岸就行。”
管家把江岸送进电梯，告诉他二楼有影音和娱乐区，可以随意使用。
江岸道过谢后直接回了卧室，摊开试卷写了三个小时，又洗完澡换上睡衣，抬头一看壁挂时钟的指针已指向凌晨一点。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江岸下意识贴到门后，几乎在敲门声响起的同一瞬，他便拉开了门。
面前的人比他高出半个头，江岸不习惯跟人面对面靠这么近，几乎在一瞬间就皱起了眉：“你喝酒了？”
“你对酒的气味也那么敏感？”白决明认真得像个举手提问的学生。
眼见江岸眉头皱得更紧，白决明才开口：“我还不到喝酒的年纪，应该是舅舅喝太多了沾到我身上的。”
“……”
“我可以进去吗？”白决明是这样的人，对深夜打扰客人休息毫无愧意，但进门前必得礼貌询问。
江岸侧身让他进去，关好门一转身就看到白决明正在脱衣服。
“你干什么！”
“我腰上还有伤，今天扯到了。”
江岸上前看了看，估计是昨晚被吴南带去过医院了，伤口被缝线拉拢后用纱布包着，只留边缘还有些红肿。
“别绷那么紧，你不乱动就不疼了。”江岸直起身。
“你能帮我贴一下吗，我得洗澡。”白决明展开右手，递给江岸一块防水敷贴。
江岸接过来撕开包装：“你为什么要帮我打架？”
“不打的话，我俩可谁都走不了了。”
“那帮我还债呢？还资助我？”
白决明没回答。
江岸也没追问，自顾自地说：“钱我真的会还你。而且我决心学医，不会忘记白氏帮助过我。”
“不用你还。”
“那你要怎样？你真做慈善家也不用帮我还整整十万。”更何况白决明吃人的眼神还历历在目。江岸早早尝够人情冷暖，他知道即使白氏上下慈爱布施，白决明也不会是其中之一。
想到这里，江岸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问：“你到底要什么？”
“我想要你，明白做什么会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
太圆滑的一句话，江岸一时拎不清这是慰藉还是告诫。白决明对他好是真的，但他本能地嗅到危险也是真的。
“贴好了，”江岸站起来，俯视坐在床上的白决明，“你回去洗完早点休息。”
“我在这洗。”白决明不给江岸拒绝的机会，“能帮我去厨房找点吃的吗？”
其实腰上的伤口并不很深。白决明洗完澡还不见江岸，就独自走到阳台坐了下来。
他抬头望月影清晖，生平第一次品出“皎如飞镜”的味道。
大概过了十分钟，白决明心里琢磨江岸去了那么久，究竟是打算在厨房给他做一锅佛跳墙，还是已经背着那个炸药包逃出生天了。
刚起身要去找，江岸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吐司和一瓶牛奶。
“现在是凌晨两点，我还不需要吃早餐。”白决明摸了摸，都是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还是凉的。”
“你们家的炉子……我弄了半天弄不热还亮红灯报警……我怕再弄下去就坏了。”江岸表情像是刚拆过炸弹。
“怎么不叫阿姨做？”
“你也知道现在是凌晨两点了，不让人睡觉多不好。”
白决明深吸一口气：“算了。”
江岸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心里想：这位少爷洗完澡，才显出一种还不满十八岁的少年模样。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随口找了个话题：“这花挺好看的。”
阳台花架上摆着很多绿植，开花的只有一盆。是从老茎的节腋间抽出的花梗，数朵蝶状的花聚成整株，像条莹白的瀑布。
“石斛兰。你喜欢的话叫人多放几盆。”
江岸不爱搭理使唤人的话：“你还挺爱养植物。”
“之前养过一只猫，后来跑了。”白决明眯着眼睛笑，“还是养花方便，跑不了。”
江岸表情凝住，白决明则是满意地看着他颈侧那颗痣。
“看够了吗？”江岸突然开口。
……
白决明被抓包也面不改色：“明天我有事要出去，你在家里好好休息，后天周一我们一起去学校。”
说完起身要走，江岸却突然抓住他的袖口：“我转学的事情办好了吗？”
“你放心，吴南会处理好的。早点休息。”
眼下高考是最重要的，江岸确定不会出差错之后才愿意配合白决明的君子戏码：“嗯，你也早点休息。”
一夜无眠，江岸躺在床上像被托在虚无的半空。于是早早地起床写试卷，直到管家叫他吃早饭才下楼。
今天白决明不在，会见到谁呢？他的父母？刘晁丰？还是吴南？
到了饭厅，只有管家和做饭的阿姨在桌旁等他。
江岸又独自吃着丰盛到不得不浪费的一餐。饭后他抬起光盘，抓住时机跟厨房的阿姨搭话：“王姨，您做的包子真好吃，小白先生和他爸妈真是有口福。”
王姨一听“爸妈”俩字就变了脸色，迟疑着问：“小江先生……您是镜山人？”
“是。”
没想到这小男孩真是同乡，看着安安静静的也不像是在村子里能混得开的。
王姨心生怜悯，话匣子也打开了：“唉，我也是镜山来的。小白先生心善，看我一个寡妇又无儿无女的，就给了我这份工作，算起来已经快五年了……”
江岸不知道这些跟白决明的爸妈有什么关系，只耐心听着。
“咱俩是老乡，我就私下跟你说吧。”王姨手上整理着盘子，看看周围没人才凑近江岸。
“我听陈管家说，小白先生的母亲啊，在生下他之后就走了。好像是白董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找了别的女人，刘女士实在受不了了，心都碎了。最后只留小白先生一个人，全靠他舅舅刘总的照护才长大呀。”
“那他父亲呢？”江岸皱起眉。
“白董？他可不管小白先生！他住在另一栋房子里呢，几乎不过来的。”
玄关处传来动静，江岸正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白决明回来了。
他站在玄关换鞋，没抬头，声音却清晰地从门廊递过来：
“江岸，镜山的警察说，你妈妈的手机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