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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支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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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决明不会将不知根底的人带回家里。在帮江岸还完债的那个晚上,他就了解过江秀泉的死因。
据说有人看到江秀泉生前尾随一个叫孙晓平的男孩,两人还发生了肢体冲突。之后警方在河里发现江秀泉的尸体,而男孩却消失不见,在那个鲜有监控的村庄里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所以大家都怀疑孙晓平的失踪和江秀泉有关系,毕竟前者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而后者发起病来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得。
和江岸无关就好。人死了就是这一生的戏都演完了,谢幕后的人何必再理会这个世界?白决明只关心眼前的事。
比如今天司机总是偷偷往后视镜里瞟,应该是老头子的授意;比如坐在旁边的江岸神情平静,好像此行不是为了取回他妈妈的手机,而只是出门遛个弯。
白家的车到了镜云县派出所门口也仍然扎眼,引得路旁的摊贩打量。
白决明侧过身想帮江岸解安全带,被用手臂轻轻挡开了。
“我自己去就行,你在车里等我吧。”江岸拢了拢外套道。
白决明说:“好。”
关上车门后,江岸看到车窗上的自己,和江秀泉一样,瘦削的脸上暗淡无光,确是一副薄命相。
白决明坐在车里,以车窗为取景器盯着江岸,盯着他扯出一丝自嘲的笑,盯着他转身走向模糊的真相。
直到江岸被警察领着进去,白决明才发现取景器里出现了一个八岁的小男孩,是个小绅士,头发和西装都一丝不苟。
男孩问他:“我的妈妈呢?她去哪里了?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她?”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无法回答,他听见耳边响起冰冷的声音:“这些都与你无关。”
他闭上眼睛,认同了这个说法——离开了就是消失了,和死了没有区别。逝者和生者之间的关系是想追也追不到的,但所幸他目之所及都是明码标价,唾手可得。
白决明再睁眼时,小男孩的幻象果然不见。
等江岸回到车上,只说了句想回趟家拿落下的行李,然后便一言不发。白决明也没多问,递给他一瓶水就礼貌地收回了目光。
车蹒跚着开到江家门口,白决明先下车替江岸拉开车门。这次江岸没有拦住,只好接受。
但白决明点到为止,没有跟着进去,只靠着车门等。
正当他琢磨着要不要把篱笆拆了建起围墙时,江岸回过头来问:“你不进来吗?”
视线转向说话的人,白决明怔住了。他看到江岸神情仍然平静,但眼角倏然滑下一滴泪来。
眼看第二滴泪就要流出眼眶,他回头对司机说了句“你在外面等”,便跟在江岸身后进了门。
眼泪没有止住,似乎是流泪的人根本没意识到。
白决明看着江岸进了里屋,一阵翻找后拿出更多的试卷,整沓砸在桌子上震起一片灰尘。
江岸抬起头,脸颊上留着漫天的雨,而他的语气还是没有波澜:“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说完就要去找水壶,白决明看他手都在颤抖,终于忍不住拉住他:“怎么了?”
见江岸哽住,白决明又说:“怎么哭那么凶?”
“是我……我害死了我妈妈……”
江秀泉去世那天是发着病的。原本江岸打算在午休时回家照顾,却被一道物理题绊住了。碰巧在学校门口遇到老师,他就抓住机会聊了一会儿。到家时,比平时晚了十分钟,没想到推开门就不见人影。江岸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直到警察找到他,带着他去认领尸体,才惊觉天人永隔。
江秀泉的手机昨天在河堤旁被找到,成为重要证物。原以为能为警方提供有关陈晓平的线索,但开机后只发现江秀泉在死亡当天只给江岸的班主任打过几个电话。
江岸一眼就知道原因——江秀泉是在寻找他。因为家里的钱只够买一部手机,所以他和妈妈约定,如果找不到他,就打班主任的电话。
可那天江岸的班主任在午休,没有接到。
于是江秀泉在精神异常时出了家门。
说完这些江岸反倒不哭了,只看着桌上的试卷喃喃道:“我想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这是我能让妈妈过上好日子的最好方式。但我竟然为了一道题……”
“江岸,这不是你的错。”白决明说,“我知道我认识你不算久,可慧能法师说,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我根本没有照顾好她。就是因为我没及时回家她才出门找我,就是因为我连一道题都处理不好才连累她……”
江岸是抱着为母亲鸣不平的决心接过那部手机的,但没想到罪魁祸首是自己。
葬礼结束的那晚,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少年以自己的一切发愿,愿妈妈安眠,愿妈妈离苦得乐。
可是红尘未尽之处的余震轰然,震落了心里那层名为“接受”的薄尘。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解不出的那道题、空无一人的家里、等他回家的母亲,还有对江秀泉投以恶意的村民。
都因他而起,甚至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的孙晓平。
“好了,好了。”白决明扶住他,“你一个人处理的事情已经太多了,在为生存耗费全部心力的情况下你做了所有该做的。”
“逝去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再没有痛苦、遗憾,也没有对你的责怪。”
“但你还活着,你不是被动受苦的。你一直都在努力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之后你也可以做到。”
不知道江岸有没有听进去,总之他整个人都紧绷着。白决明就拉他到里屋躺下,用被子盖住他。
被角掖到颈侧时,江岸的肩膀还硬着。白决明隔着被子在他手臂上轻轻揉了揉:“我从小到大总是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就会躲到被子里。”
江岸哑然失笑,什么无聊,明明是很凄凉的日子吧。
脑袋和眼睛都痛,江岸没了力气,闭上眼睛跌入梦里。
江岸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周围淡淡的尘土和柴火味提醒他,这是在镜山,在家里。
他慢慢走出房间,堂屋里也没有光线。但他知道江秀泉的照片就摆在那,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嘴角微微弯着,正看着他。
突然拉线开关一响,是白决明开了灯:“醒了?”
“过来吃点东西。”
江岸应声走过去坐下,桌子上摆着两碗素面和一屉小笼包,应该是司机去镇上买的。
包子皮厚馅少,噎得江岸喉咙生疼。
“你还记得那天围堵我们的那个黄毛吗?”白决明看起来也没什么胃口,一筷子面挑了又挑也没送到嘴里,“刚才我又看见他了。”
“没有必要,”江岸肿着眼睛,淡淡道,“我俩身上的伤都快愈合了。你现在去惹他有什么用?”
“那总要让他付出点代价吧?直到今天他都还觉得你妈妈不清白呢。”白决明就算坐在木板凳上也要抱着手循循善诱。
江岸瞥他一眼:“他那种没有脑子、只知道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处事方式,就注定了他会受到教训的。往后他的人生已经够艰难,不差你这一把柴火。”
鲁迅曾写下“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江岸心里明白,以黄毛为首的那群人,都是镜山最常见的底层人,受教育程度不高,生活里只剩下空虚的快乐和真实的苦痛。硬要说的话,也只是比自己稍微好一点而已。甚至还不如自己,因为江秀泉给了他最温暖的关怀,他从来不觉得没有父亲是一件值得难过的事情。
而黄毛之类,要么被留守,要么被打骂,比他更缺乏家人的引导。除非主动挣脱,否则只能在烟酒和暴力中一步步走向边缘化的生活。
江岸无意与同在苦难里挣扎的人缠斗。
“更何况那个黄毛父母在外省打工,家里只有一个年近八十的奶奶,”江岸说,“那个奶奶曾经对我很好,没必要打一顿她孙子,给她添烦心事。”
“曾经?”
“在我犯下错误,让大家都误会妈妈和孙晓平的失踪有关之前。”江岸看向江秀泉的照片,“那个奶奶每年都和我妈妈一起腌萝卜,就算后来妈妈发病,她也经常来看望。”
“可你说的这个奶奶,包括村子里的其他人,后来都把矛头指向了你们家,是吗?”白决明浑不在意,在他看来以良心为基础建立起的信任不堪一击。
“可这都是我的错啊。”江岸不顾白决明又要反驳,接着说,“其实人的善意都是有限的,何况是在吃穿住行都不富裕的镜山。当我属于弱势群体的时候,也许有人会乐于、甚至享受于帮助我。可当我对于他们不再安全时,他们会自发结成一派,去捍卫他们心里的正义。因为在这里,从来不缺人情味,更不缺受害者。”
“明白这些就能让你对他们的暴力既往不咎吗?”白决明问。
“报复他们又能给我带来什么?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江岸说,“我要弥补我犯下的错误,找到孙晓平,弄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决明本来还以为教训黄毛能让江岸开心点,没想到眼前这个一无所有的人只睡了一觉就做好了决定。他实在太喜欢一步步了解江岸的过程,像游戏,像在认识另一个自己。
他忍不住发问:“那你想怎么做?”
“还没想好。”
白决明盯着江岸,没说话。
江岸眉一挑:“小白先生乐善好施,也给我一份工作吧。”
“你能做什么?”
“我之后会考医学系啊。在那之前的话,”江岸转过脸看他,“你不是说自己无聊吗?我给你解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