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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通讯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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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安在那个金属台子上又躺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弄明白了几件事。
第一，他的辐射病正在好转。不是治好了，是那些从表里释放出来的纳米机器在修复他的受损组织。肺不咳血了，骨头不烧了，皮肤下面那种有虫子在爬的感觉也减轻了很多。首席科学家顾深说，按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后他的身体机能可以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
三个月。这是他之前剩下的寿命。现在变成了一串可以倒计时的数字。
第二，那块机械表确实不是普通的表。林砚花了很长的时间——用林砚的话说，是"七百年研发，三百年建造"——制造了这个通讯器，然后把它送回了过去，伪装成一块坏了的旧表，放在林予安七岁时会经过的那片废墟里。
"你怎么知道我会经过那片废墟？"林予安问。
"我查了你所有的记忆。从出生到现在，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位置。"
"你查了我的记忆？"
"上传实验时同步的。你的意识数据在我这里备份了一份。"
"你凭什么？"
"因为你是我。"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但林予安还是觉得被冒犯了。
第三，通讯器的功能不止是通话。它可以释放纳米机器，覆盖林予安的身体，临时提升他的战斗力。林砚管这个叫"纳米强化"。但每次强化都会消耗大量能量，能量耗尽后通讯器会掉线，林砚的声音会消失一段时间。掉线的时间会越来越长，因为通讯器的能量是有限的，用一次少一次。
"能量有多少？"林予安问。
"按目前的消耗速度，还可以用七次。"
"七次之后呢？"
"通讯器失效。我无法再联系你。"
林予安沉默了一瞬。
"那你会怎么样？"
"未来时间线会瓦解。我会消散。"
林予安等着林砚说"但是"。但是如果有办法，但是如果你能做什么，但是只要你活着——任何一句转折都行。
林砚没有说"但是"。
"你的手在发抖。"林砚说。
林予安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辐射病，不是因为冷，是别的什么。
"辐射病的后遗症。"他说。
"不是。你的生命体征显示辐射病指标已经稳定。你在发抖是因为别的。"
"关你什么事。"
林砚没有接这句话。
林予安把手攥成拳头，塞进约束带下面，不让自己看到它在抖。
"你说你是千年后的我，"林予安换了个话题，"那你以前也是流民？"
"是。"
"也得了辐射病？"
"是。"
"也被人从安全区赶出来？"
"是。"
"也被朋友背叛过？"
林砚这次没有说"是"。他沉默了两秒。
"阿澈不是背叛你。他是被胁迫的。他的妹妹在机躯派手里。"
林予安僵住了。
"你说什么？"
"机躯派抓了他妹妹，要求他交出精神值异常的流民。你是他认识的唯一符合条件的人。"
林予安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时间线。所有分支。所有可能。"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之前不会信。"
林予安想反驳，但他知道林砚说得对。如果两天前林砚告诉他阿澈是被胁迫的，他一个字都不会信。他会说你在编故事，你在替那个叛徒开脱，你他妈闭嘴。
但现在他信了。不是因为他变聪明了，是因为他在这两天里想了很多。他想阿澈在舱室角落里发抖的样子，想阿澈不敢看他的样子，想阿澈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声的那个词。
对不起。
阿澈说了。用嘴型说的。他当时没看见，但他在脑子里回放了很多遍，终于想起来了。
"他妹妹多大了？"林予安问。
"十一岁。"
"在哪？"
"机躯派北区据点。地下二层。"
"我要去救她。"
"你被绑在台子上。"
林予安挣扎了一下，约束带纹丝不动。
"你他妈能不能别提醒我？"
"你在生气。"
"对，我在生气。你满意了？"
"不满意。你生气的时候心率会上升，心率上升会增加纳米机器的负荷，负荷过大会加速能量消耗。"
林予安："……"
林予安："你真的是千年后的我？千年后的我是这么无聊的人？"
"无聊的定义是——"
"闭嘴。"
林砚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林予安觉得他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阿澈会活着。他妹妹也会活着。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在我的时间线里。你救不了他们，因为你还没有被释放。但他们最终会逃出去。"
"你的时间线里，他们逃出去了？"
"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反正结果都一样。"
"因为你的时间线不是我的时间线。你的选择会影响结果。我只是告诉你——阿澈不是叛徒。你不应该恨他。"
林予安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恨他。"他说，声音很低。
"你在说谎。"
"我没有。"
"你的神经信号——"
"我说了我没有！"林予安几乎是吼出来的。舱室里没有别人，但他的声音在金属墙壁上撞来撞去，发出嗡嗡的回声。
林砚没有再说话。
林予安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AI解释"不恨"和"不失望"的区别。他不恨阿澈。他真的不恨。他只是失望。他对这个世界一直很失望，但阿澈是他为数不多觉得"这个世界可能还没那么烂"的理由。现在那个理由也没了。
不是因为阿澈背叛了他。是因为阿澈在背叛他的时候，没有告诉他原因。
如果阿澈说了，他会理解的。他一定会理解的。他会说行，你去吧，我跟你走，我去做实验体，你把妹妹换回来。
但阿澈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他在保护你。"林砚忽然说。
林予安："什么？"
"阿澈。他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你会主动去做实验体。他不希望你死。"
"所以他替我选了？"
"是。"
林予安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那种——他妈的，他说不清楚。
"你们这些人，"他说，"一个两个的，都觉得替我选是对的。你也是，阿澈也是，把我从安全区扔出去的那些人也是。你们都觉得，不用问我，我们知道什么对你是好的。"
林砚没有辩解。
"你说你是千年后的我，"林予安说，"那你应该知道，我最恨的就是这个。"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做？"
"因为我没有选择。你死了，时间线会崩塌。阿澈不把你交出来，他妹妹会死。那些把你扔出安全区的人，他们不扔你，整个安全区的人都会因为资源不足而死。所有人都在做他们觉得对的事，而你永远是被牺牲的那个。"
林予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知道你恨这个，"林砚说，"所以我活了一千年，就是为了让你不再是被牺牲的那个。"
舱室里安静了。
无影灯的光还是那么白，那么亮。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重。约束带还是勒在他的手腕上，金属边缘割进皮肉，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林予安忽然觉得不疼了。
不是纳米机器修复了伤口，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