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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雾中仙，骨生香
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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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笛声缠在山间浓雾里，迟迟不断。
两道对峙的人影前方，那抹干净至极的月白身影，终于穿透层层翻涌的白雾，清清楚楚落进了元初曦与终未烬的视野中。
竟是个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
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边角垂落，妥帖又清冷。他赤着双足踩在满地狼藉的泥土残尸间，脚踝缠着一串样式古朴的银铃，每一步轻缓落下，便摇出细碎清亮的铃音。
奇怪的是，这零零散散的脆响，刚好和萦绕山间的凄婉笛声严丝合缝，像是天生配在一起的，一声声，轻轻扣在人心尖上，莫名让人发紧。
最惹眼的还是他的脸。
眉眼生得极盛，远山为眉，沉星作目，偏偏整张面皮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惨白，透着一股孱弱的病态。而那双本该含光藏韵的眼眸前，横着一条素白绫带，上面绣着密而繁复的暗纹，遮得严严实实。
是个盲眼少年。
地上遍地蝶妖残肢，血腥气浓重得化不开，终未烬剑尖凝着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直直锁着他的咽喉。可这少年仿若一无所觉。
他只是微微侧过脑袋，像是在认真听山风穿过雾层的声响，手中玉笛贴在唇边，曲调悠悠，婉转缠绵，底色却裹着刺骨的寒凉，漫在整座山谷之中。
“未烬，当心。”
元初曦压低声音提醒，指尖已经抚上了腰间剑柄。心底的直觉在疯狂预警，眼前这个看着温润无害的盲眼少年，危险程度，远比刚才那一群嗜血搏杀的蝶妖要可怕百倍。
终未烬没有应声，只是下意识将元初曦往自己身后拢了拢，手中长剑微微抬锋，凛冽的寒光划破雾气，周身杀气尽数绷起。
铮——！
突兀一声锐响，悠悠笛声骤然截断。
少年垂手收了玉笛，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哪怕身前是两把寒气森然的利刃相向，他眼底也没有半分忌惮，倒像是撞见了许久未见的旧人，松弛又淡然。
“两位贵客，何必这般动气？”
少年的声音清透干净，像泠泠玉石相撞，悦耳得很，可细听之下，那凉意直钻骨髓，让人无端发冷。
“弄坏了我的孩儿们，是要赔的。”
“你的孩儿们？”终未烬低冷笑出一声，视线扫过脚下密密麻麻的蝶尸，眼底杀意更盛，“这群以人为食的妖物，也配当你的子嗣？”
“妖？”
少年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茫然，好像从未听过这个称谓。
“它们只是饿了，寻点吃食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口吻随意得近乎淡漠，仿佛谈论的不是一场惨烈厮杀、满地血腥，只是寻常三餐冷暖。
“人饿了要吃饭，野兽饿了要食肉，世间万物，本就是弱肉强食，哪里错了？”
“一派胡言！”
终未烬再也压不住怒意，手腕猛地一抖，长剑携着凌厉剑气破空而出，直劈少年面门。
“既然是你豢养的妖物，那便由你偿命！”
“未烬，停手。”
元初曦语速极快地出声制止。
终未烬蓄满力道的剑势硬生生在半空刹住，强劲的剑气擦着少年的侧脸掠过，削落几缕乌黑发丝，轻飘飘落在地上。
自始至终，盲眼少年眼皮都未曾动一下，脸上的温润笑意丝毫未减。
“这位公子功夫极好，心肠也够狠。”
元初曦快步上前，侧身挡在终未烬身前，对着少年微微拱手，姿态沉稳退让。
“阁下见谅。我二人初入此地，不知情势。方才蝶妖主动袭杀，舍弟出手只为自保，绝非有意冒犯阁下地界。”
“自保？”
少年低低笑了一声，抬步缓缓往前走来。
终未烬立刻横剑拦在元初曦身前，浑身肌肉紧绷，整个人蓄势待发，半点不敢松懈。
少年却全然无视眼前锋利的剑锋，径直上前，步步逼近，最后停在两人身前咫尺之处。距离近到三人呼吸交织，雾气拂过衣料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他微微仰头，蒙着白绫的双眼正对元初曦的方向，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在贪恋某种极致珍稀的香气。
“好香啊……”
细碎的喃语从少年唇边溢出，藏着几乎压不住的贪婪与渴求。
“这位公子，你身上的气韵清香，比我养了整整百年的玉骨蝶还要纯粹馥郁。若是能将你化作花肥，我的孩儿们，定然能蜕去凡胎，修成真正的九彩神蝶。”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终未烬眼底杀意彻底炸开，正要提剑再攻，手腕却被元初曦死死按住。
元初曦神色沉静，直视着眼前的少年，语气平稳却带着底线：“阁下想要什么条件，尽可开口。只要不伤及无辜，一切都能商量。”
“商量？”
少年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低笑出声，身形微颤，脚踝银铃叮叮当当乱响，清脆的铃声在死寂的山谷里格外突兀。
“我贪图你的气韵，想把你炼成花肥，这种事，也能商量？”
话音落，笑意尽数敛去。
“既然没得谈，那就只能动手了。”
终未烬挣脱桎梏，长剑如毒蛇出洞，快准狠，直指少年心口，这一次，他没有留半分余地。
可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月白衣襟的刹那，周遭空间骤然扭曲、褶皱。
漫天斑斓蝶影凭空浮现，这些蝶影并非血肉实体，皆是精纯灵气凝聚而成，层层叠叠瞬间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蝶翼屏障，稳稳挡在少年身前。
叮——！
剑锋重重撞上蝶盾，竟迸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音。
终未烬只觉一股浑厚绵长的灵力迎面反弹，长剑再难寸进半分。
心底猛地一沉，好大的灵力修为！
他不敢恋战，立刻收力抽剑，借力后退数步，警惕地盯着前方。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慵懒：“性子倒是暴躁得很。既然你们不肯乖乖顺从，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他抬起初握笛的右手，玉笛指尖轻轻一点虚空。
嗡——
整片雾谷骤然震动，空气里密密麻麻响起亿万蝶翼振翅的细碎嗡鸣，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这次涌现的，不再是先前那些孱弱的低阶蝶妖。
迷雾深处，数十只脸盆大小的巨蝶缓缓飞出，蝶翼斑斓艳丽，翼心却生着一张张狰狞的人脸斑纹，双目猩红欲滴，周身翻涌的妖力威压，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化形期妖王！”
元初曦脸色骤然一白，心头巨震。
化形期妖物，已然开启灵智，修为心智皆不输顶尖人类修士，数十只同时现身，根本不是他们当下能抗衡的。
“走！”
元初曦没有半分犹豫，反手攥住终未烬的手腕，转身就朝后方浓雾退去。
“想跑？”
盲眼少年轻笑一声，玉笛重新抵上唇边。
凄婉的曲调彻底变了模样，声调高亢凌厉，杀伐之气冲破浓雾，席卷整座山谷。
笛音为令，半空悬停的巨型蝶妖瞬间暴起，如同离弦利箭，带着凛冽妖风，朝着两人疯狂扑杀而来。
“哥，你先走！我来拖住它们！”
终未烬猛地反手甩开元初曦的手，提剑旋身，长剑翻飞织成一道致密剑网，将所有扑来的蝶妖尽数拦下，死死扛住所有攻势。
“我不走！”
元初曦咬牙凝力，唤出霜降，与他并肩而战。
可差距终究太过悬殊。
数十只化形妖王轮番猛攻，妖力绵长不竭，攻势凌厉狠绝。两人背靠背奋力厮杀，步步后退，不过片刻便彻底落入下风。
利刃蝶翼划破衣料、割裂皮肉的声响不断传来。终未烬肩头、腰侧接连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温热的鲜血浸透玄色衣料，触目惊心。元初曦气息也愈发紊乱，面色苍白如纸，灵力消耗巨大，动作渐渐滞涩。
战局彻底溃败。
不知何时，盲眼少年已然绕至两人身后，静静立在满地雾气里。他单手负背，另一只手拿着玉笛轻轻敲击掌心，姿态闲散，仿佛置身事外。
“放弃吧。”
清淡的声音漫过来，带着笃定的掌控。
“你们逃不掉的。这座落霞山，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他缓缓抬掌，半空躁动厮杀的巨型蝶妖瞬间尽数停手，稳稳悬停四方，猩红的瞳孔死死锁定两人，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会将二人撕碎吞噬。
终未烬粗重喘着气，拼尽余力将元初曦牢牢护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倔强凌厉，未有半分怯懦。
他不敢用神力，怕哥哥疼，但是不用神力，哥哥会死在这里。
少年缓步上前，修长的手指抬起，径直朝着元初曦的脸颊探去。
终未烬目眦欲裂，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两只巨蝶死死缠住身形，磅礴妖力禁锢四肢，分毫动弹不得。
元初曦避无可避，看着逼近的苍白指尖，只能缓缓闭上双眼，静待结局。
可预想中的触碰与杀机，迟迟没有落下。
那根纤细的手指，在距离他脸颊一寸的位置，骤然停住。
少年微微蹙起眉头，蒙着白绫的眼窝微微一动，侧脸转向远处迷雾深处，似在感知什么异动。
“嗯？”
一声轻疑，带着几分意外。
“有意思……居然还有不请自来的客人。”
话音刚落，沉重沉闷的脚步声从浓雾深处缓缓传来。
一步，一步。
步伐缓慢却极具分量，每一声落地，都像重重踏在众人的心口，压迫感层层叠加，让人呼吸发紧，胸口发闷。
轰轰——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股远超蝶仙洛尘、碾压全场的恐怖威压，铺天盖地冲破浓雾，笼罩整座山谷。
方才凶戾张狂、嗜血好杀的巨型蝶妖，此刻如同遇见天敌，浑身瑟瑟发抖，斑斓的蝶翼紧紧收拢，慌不择路地躲到洛尘身后，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雾层剧烈翻滚，一道庞大的漆黑黑影，缓缓从浓雾中显形。
竟是一头通体乌黑的巨虎。
身形壮如耕牛，皮毛油亮漆黑，一双虎目赤红如燃灯，额头正中一道清晰的王字纹路，威风凛凛，煞气滔天。
而巨虎宽阔的脊背之上，稳稳坐着一道黑袍人影。
老者须发尽数雪白，面容硬朗沧桑，手中拄着一根古朴龙头拐杖，周身气场沉稳威严，目光如电光般扫过全场，自带上位者俯瞰众生的压迫感。
视线最终落定在盲眼少年身上。
“原来是蝶妖洛尘。”
老者嗓音沙哑苍老，沉厚有力，带着久居上位的笃定威严。
“倒是没想到，隐居多年不问世事的老怪物，竟藏在这落霞山中。”
洛尘脸上的温润笑意彻底褪去，神色凝重紧绷，握着玉笛的手指微微收紧。
即便目不能视，他依旧精准地锁定老者的方位，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是……万兽山庄，兽王厉天行？”
“正是老夫。”
厉天行淡淡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随即转头看向被虎妖护在后方、满身狼狈的元初曦与终未烬，眼底掠过一抹深意。
“不过老夫今日登门，并非叙旧，只为带走这两位小友。”
洛尘眉头骤然紧锁，语气冷了几分：“这两人是我的猎物，你要横插一手，抢人？”
“非也。”厉天行轻轻摇头，笑意深沉，“老夫只是来带少主回家而已。”
“回家？”
洛尘、元初曦、终未烬三人，几乎同时出声，满是错愕与疑惑。
厉天行并未解释，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下巨虎的脊背。
巨虎仰头，爆出一声震彻山林的滔天虎啸！
吼——！
雄浑霸道的虎吼震荡山谷，滚滚音波掀得浓雾翻涌四散。
方才还躲在洛尘身后畏缩发抖的蝶妖，瞬间彻底崩乱，全然不顾主人在场，四散逃窜，疯了一般往浓雾深处遁走，半点不敢停留。
洛尘面色难看至极，周身妖力剧烈起伏。
他心里清楚，今日之事，彻底棘手了。兽王亲至，他未必能讨到半点便宜。
而元初曦，早已愣在原地，满心茫然。
他从未涉足过什么万兽山庄，更从不认识这位声名赫赫的兽王。
就在全场气氛凝滞、各怀心思之际，厉天行身形一动，径直从虎背上纵身跃下，大步走到元初曦身前。
下一瞬，这位威震一方、连蝶仙都忌惮三分的兽王，竟是双膝一曲，重重单膝跪地。
姿态恭敬至极，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虔诚。
“老奴厉天行，参见少主！”
一句话落地，整座山谷瞬间死寂。
风声、雾声、余震之声，尽数消弭。
洛尘蒙着白绫的双眼猛地睁大，周身气息骤然剧变，心头惊涛骇浪翻涌不止。
终未烬浑身一震，虎口发麻，手中长剑险些直接脱手落地，满眼的震惊错愕。
原来是他，长这么大了。
他怔怔看着身前跪地的白发老者，脑海一片空白，纷乱无绪。从小到大，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万兽山庄，更没有所谓的少主身份。
“老丈……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元初曦迟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老奴绝不会认错！”
厉天行缓缓抬头，眼底是极致的狂热与笃定，目光死死凝着元初曦。
“少主身上流淌的气韵，与当年老庄主如出一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