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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北京,北京 沈渡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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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知到北京的第一个星期,住在公司安排的公寓里。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小到只能站一个人,客厅放了一张沙发和一把椅子。窗外能看到另一栋楼的外墙,灰扑扑的,没什么风景可观。
他把东西从行李箱里拿出来。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洗手间,吉他从背包里取出来靠在沙发旁边。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没有人会从对面的房间里走出来倒水,也没有便签纸上干干净净的字迹。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和纪逢临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纪逢临发的:“好。”
沈渡知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洗了个澡。
水很热,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洗手间。他站在花洒下面,让水从头浇到脚。
他想把脑子里的东西冲掉,可是冲不掉。那些画面像刻在骨头上的,洗不掉,冲不走,时间也磨不平。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衣服,坐到沙发上拿起吉他。
他弹了那首写完的歌,弹完之后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觉得这首歌并不属于北京。
它在北京的天空下,像一株被移栽到沙漠里的植物,当然活不了,因为这首歌属于那个有纪逢临在的地方。
他打开手机,看到了纪逢临昨晚发的消息:“今天图书馆空调很冷,不知道北京冷不冷。”
他当时没有回复,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
他想了一整晚,最后只回复了两个字:“还好。”
纪逢临没有回复。
沈渡知看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盯了好久。他觉得那两个字大概是他说过的最蠢的话。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不痛不痒,和纪逢临一样,什么都不说,又什么都说了。
签约之后的日子和沈渡知想象的不太一样。
公司让他做商业歌,旋律要洗脑,歌词要简单,要能火。他写了第一版,制作人说“不够商业”。他又写了第二版,制作人说“还是不够”。第三版写完,制作人听了一遍,沉默了很久,说:“沈渡知,你的歌很好,但不适合现在的市场。”
沈渡知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翻译过来就是:你要么按照我们的要求写,要么就走人。
他选择了走人。
在那之前,他写了一首完全按公司要求做的歌,听完之后自己都认不出来那是自己的作品。那些旋律不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
他把那首歌的demo删掉了,跟制作人说:“对不起,我写不了这种歌。”
制作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挽留。
“你想清楚了?”制作人说,“违约金不少。”
“想清楚了。”
沈渡知从公司大楼出来的时候,北京下雨了。
他站在大楼门口,忘带伞了,雨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又顺着衣领流进去。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纪逢临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五天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想发点什么,但他觉得没有资格。是他自己要来的,也是他自己选择离开的。他没有资格向纪逢临诉苦。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雨里。回到公寓,他换了湿衣服,坐在沙发上,拿起吉他。
他弹了那首关于潮汐的歌。一遍。两遍。三遍。
他发现自己在改一个音。不是原来的E,是另一个音,比E高了半个音。这个音让整个和弦变得不一样了,更亮,更开阔,像乌云裂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
他把这个改动记下来,又改了另一个音。整首歌像一棵树,在慢慢长出新的枝叶。
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等它自己来。”
原来等自己准备好。等你经历了足够多的事情,等你在雨里站过,等你在凌晨三点的陌生城市里写过一首没人听的歌,然后那些你想说的话会自己找到合适的词,那些你想表达的情感会自己找到准确的音。
他写了三个小时的歌,把整首《潮汐》重新编了一遍。新版本比旧版本慢了些,多了一段间奏,歌词也有改动。
新版本改成了“潮水会回来的,只是回来的那个人,和离开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
写完之后他录了一个demo,存进手机里。文件名写了“潮汐”。
他还没准备好。
他不知道纪逢临收到这首歌会怎么想。会感动还是会觉得负担?他会听出里面的真心话吗?还是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呢……
沈渡知走到窗前。
北京的天空很灰,灰到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他站在那里,又想起另一句话:“潮水会回来的,只是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现在知道了。
潮水不会自己回来。你要等。等到潮水涨起来,等到浪打到岸上,等到水漫过你的脚踝,等到你终于敢说出那句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他拿出手机,给纪逢临发了一条消息:“北京下雨了。”
过了几分钟,纪逢临回复:“带伞了吗?”
沈渡知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他等了那么久,他以为纪逢临永远不会说“我想你”。
原来这个人喜欢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日常的句子下面,藏到所有人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藏到……别人需要挖很久才能挖出来。
沈渡知回复:“带了。”
纪逢临:“那就好。”
沈渡知看着“那就好”三个字,想说他不好,一点都不好。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又弹了一遍《潮汐》。
新版本的那个音让整首歌听起来像是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