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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个人的毕业设计   纪逢临 ...

  •   纪逢临的生活变得很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从冰箱拿一盒蓝莓牛奶,喝掉,把空盒子洗干净,然后去学校,待到晚上十点回家,画图,睡觉。
      空牛奶盒越来越多了。他每天喝完都会洗干净,说是洗,其实只是用水把里面剩余的奶渍冲干净而已。奶盒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窗台上,仿佛一排沉默的士兵,守着这个没有沈渡知的客厅。
      他给沈渡知发消息的频率不高。两三天一次,有时候更久,主要是他不知道发什么。
      他想,自己发得太频繁,会让沈渡知觉得烦。如果自己发得太少,会让沈渡知觉得他不在乎。他在每一个该不该发的犹豫中,选择了最安全的做法,那就是发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今天降温了。”
      “冰箱里的鸡蛋吃完了,我买了新的。”
      “方案过了,导师说可以深化一下。”
      沈渡知的回复也很简单,基本以单字为主。
      两个人的对话框像一片平静的湖面,没有波浪也没有涟漪,什么都没有,但纪逢临知道湖面下有东西。
      他每天都会把对话框往上翻,翻到沈渡知走之前的那几条消息。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他去送机了,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他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沈渡知走进去,在最后一秒喊一声他的名字,沈渡知会回头吗?如果他喊的是我喜欢你,沈渡知会留下来吗?
      不会的。他想,沈渡知不会留下来。因为沈渡知等了他两个月,结果他什么都没说。
      两个月的时间,够做很多事情了,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了,咽到胃里,消化不掉又吐不出来。
      他从小就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变成一句不痛不痒的“好”。他以为这样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不会让别人为难。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不添麻烦本身就是最大的麻烦。
      因为他让沈渡知觉得,他不在乎。
      毕业设计的最终评审定在十二月,纪逢临的方案已经改了无数版。导师看了最新一版,表示这是他做过的最好的设计。
      纪逢临看着效果图,建筑的中段那个空间,窗外的那棵树。
      他在展板上写了设计方案说明,最后一句话是:“建筑是让人等待的地方。”
      他没有写“献给一个教会我听潮汐的人”。那句话他留在了心里,留到了最后。
      他要等到展览的那天,等到沈渡知来的那天,再把那句话写上去。
      如果沈渡知不来,他就永远不写。他就把它带进毕业后的生活里,带进下一座城市里,带进不会再打开的文件夹里。
      评审那天,纪逢临站在展板前面,给评委讲方案。
      他讲得很平静,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讲到最后一张展板的时候,他停了。
      那张展板上是建筑的剖面图,中段那个空间被放大成了细部图。窗台的高度,材质,以及窗外那棵树的品种,都标得很清楚。
      “这个空间,”纪逢临说,“我把它叫做等待室。”
      评委看了他一眼,等着他继续说。
      “一个人走进去的时候,会停下来。等什么都可以。等一个人,等一句话,等一个答案。”纪逢临顿了顿,“毕竟等待本身,就是意义。”
      评委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
      评审结束之后,纪逢临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展厅里。展板还立在那里,灯光也还亮着,但人都走了。
      他坐在折叠椅上,看着自己做了四个月的设计,觉得它终于活过来了。
      因为这个设计里有了一个他以前没有的东西,一个缺口。一个让人停下来等一会儿的缺口。
      一个让情感流进来的地方。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展板的照片,发给沈渡知。
      “过了。”
      沈渡知回复得很快:“恭喜。”
      纪逢临:“你最近怎么样?”
      沈渡知:“还行,写了几首歌。”
      纪逢临:“能听吗?”
      沈渡知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来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潮汐_final.mp3”。
      纪逢临点开了。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听出不一样了。比原来的版本慢了,也多了很多细节。
      吉他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沈渡知录音的时候离麦克风很近,近到纪逢临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副歌响起的时候,纪逢临听清了那句改过的歌词:“潮水会回来的,只是回来的那个人,和离开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
      他坐在空荡荡的展厅里,耳机里是沈渡知的声音,眼前是自己的展板。他想,他现在坐在一个地方,听着一个人的声音,等对方说出那句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他听完了整首歌,给沈渡知发了条消息:“很好听。”
      发完之后他看着这三个字,觉得自己真的很糟糕。沈渡知写了一首歌给他,他的反应却和第一次听的时候一样。
      他永远只会说很好听,永远只会说好,永远只会站在安全的地方等别人走过来。
      沈渡知回复:“谢谢。”
      纪逢临看着那两个字,觉得这两个字比“嗯”还冷。以前沈渡知会追问,试探,也愿意给他第二次机会。
      现在沈渡知却只道谢了。
      纪逢临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展厅的天花板。日光灯很亮,白得刺眼。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那句话:
      “沈渡知,我想你了。”
      毕业设计结束之后,纪逢临开始忙实习的事。北京的事务所给了他offer,让他一月入职。他很快答应了。
      他没有告诉沈渡知,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自己有勇气说出“我去北京是因为你”的理由。
      他没有那个勇气。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买了机票,订了房子,收拾了行李。窗台上的空牛奶盒他数了数,沈渡知买了三十盒,他自己又买了十盒。他把那些空盒子装进一个袋子里,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扔掉。
      最后他没扔,他把袋子放到了阳台。
      走的那天,他站在客厅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四年的地方。
      客厅很空。林哲的折叠桌早就被扔了,沈渡知的东西也带走了,只剩他自己的东西。
      走在楼梯上的时候,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渡知的那个下雨天。那个人半躺在沙发上,吉他搁在腿上,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确实挺乖的”。那时候他觉得沈渡知有点讨厌。现在他觉得,如果可以回到那一天,他会坐在沈渡知旁边,说:
      “我不乖,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你弹的吉他很好听,你写的歌很好听,你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好看。”
      他会说:“我喜欢你。”
      但他回不去了。
      他只能往前走,去北京,去那个沈渡知在的城市。去一个一千三百公里之外的地方,去找一个他不敢大大方方说喜欢的人。
      飞机起飞的时候,纪逢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
      他把耳机戴上,播放了那首沈渡知之前传给他的《潮汐》。
      沈渡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近到像在他耳边唱歌。他闭着眼睛听完整首歌,然后在心里把那句歌词改了一下:
      “潮水会回来的。回来的那个人,和离开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只是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学会怎么开口。”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很亮,很暖。纪逢临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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