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台风天 台风来 ...
-
台风来的时候,纪逢临正在画立面图。
窗外的风已经很猛了,雨打在玻璃上像有人拿沙子往上撒。他看了一眼手机,气象台的预警从黄色升到了橙色,通知说今晚可能会停电。
他把文件多保存了几次,然后把笔记本电脑放进包里,又把草图纸卷好塞进画筒。
客厅里,沈渡知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纪逢临出来,他抬了一下眉毛:“怕停电?”
“以防万一。”
“我手机满电。”沈渡知晃了晃手机,又指了指茶几上的充电宝,“这个也满了。”
纪逢临点点头,去厨房把冰箱里的鸡蛋和牛奶拿出来看了看,确认不需要放冰箱的东西先吃掉也行。他又检查了燃气灶和窗户,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进来。不过沈渡知那件卫衣还没干,他便拿下来挂好。
沈渡知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做这些事。
“你是不是那种,”沈渡知斟酌了一下用词,“台风天会提前存三天食物和水的人?”
纪逢临想了想:“不会存三天,但会存够今天和明天。”
“那存了吗?”
“没有。”
沈渡知笑了一声:“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纪逢临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饺子,还有鸡蛋、西红柿、挂面。”
“够了。”沈渡知说,“不够我叫外卖。”
“台风天外卖不送啊。”
沈渡知的表情空白了一秒,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
纪逢临觉得有点好笑,他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和鸡蛋,开始洗菜切菜。沈渡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要帮忙吗?”
“你会切菜吗?”
“不会。”
“那不用了。”
沈渡知没走,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纪逢临切西红柿。刀工不算好,但很稳,切的有点慢,每片厚度差不多。
“你一个人住的时候也这样?”沈渡知问。
“林哲在的时候也这样。”纪逢临说,“他不做饭。”
“那你呢?你喜欢做饭吗?”
纪逢临把切好的西红柿拨进碗里,想了想:“不算喜欢吧,但也不讨厌。”
沈渡知没接话。
外面风又大了一点,窗户发出嗡嗡的震动声。纪逢临抬头看了一眼,确认窗户关好了才继续打鸡蛋。
他把火调小了一点,继续煮面。停电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但是幸好饭做好了。
纪逢临把面捞进两个碗里,浇上西红柿鸡蛋,端到客厅。茶几上点了两根蜡烛,那是沈渡知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香薰蜡烛,味道是香草。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面,蜡烛的光在脸上晃来晃去,影子投在墙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好吃。”沈渡知说。
“……鸡蛋有点老了。”纪逢临说。
“我不介意。”
吃完了,沈渡知主动收了碗去洗。纪逢临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和风声。
沈渡知洗完出来,在纪逢临旁边坐下。
沙发不大,两个人坐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纪逢临能闻到沈渡知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烟味混在一起,还有一点洗发水的气味。
“你怕打雷吗?”沈渡知忽然问。
纪逢临看了他一眼:“不怕。”
“我也不怕。”沈渡知说。
然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个客厅,然后是雷声,很大,很近,像什么东西在头顶炸开了,但是两人都没动。
沈渡知拿起吉他调了一下音,然后开始弹一段旋律。
纪逢临听出来了。是那天晚上弹过的那段。但这次不一样,因为后面多了一段,像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往前又走了一步,走到了一个没去过的地方,然后停下来又回到了开头。
“是那天那首?”纪逢临问。
“嗯,多写了一段。”
“还没写完?”
“没呢。”
沈渡知弹了一遍完整的,停了就又从头开始,但这次没有弹完,弹到中间就换了一个走向,和之前几次都不一样。
纪逢临安静地听着。
蜡烛的光越来越弱了,其中一根烧到了底,灭了。只剩一根还在燃,火光只有豆子那么大。
沈渡知弹完最后一个音,把手放在琴弦上,按住了所有的震动。
“你上次说好听。”沈渡知的声音很低,被雷声压了一半,“是真的觉得好听,还是客气?”
纪逢临转头看他。蜡烛的光太暗了,只能看清他的轮廓。
“是真的。”纪逢临说,“那段旋律让我想起……潮汐。”
“潮汐?”
“就是潮水退下去之后,沙滩上留下的那些痕迹。一层一层的,有深有浅。”
沈渡知没说话。他的手还按在琴弦上,纪逢临注意到他的指节很分明,骨节有点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你学建筑的,”沈渡知说,“是不是看什么都像线条?”
“可能吧。”
沈渡知笑了一下:“但你说的是对的。”
“什么对的?”
“潮汐。”沈渡知把吉他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写的时候在想的就是这个。涨潮和退潮之间的那个瞬间,你不知道它是要来还是要走。”
蜡烛灭了。
客厅完全暗下来,只有窗外偶尔的闪电亮一下,照亮整个房间,然后又暗回去。
两个人都没动。黑暗中,纪逢临能感觉到沈渡知就在旁边,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你为什么不爱说话?”沈渡知问。
“说什么?”
“随便什么啊。很多人觉得不说话很尴尬,就会一直说。”
“我不觉得尴尬。”
“我知道。”沈渡知说,“你好像……什么都不觉得尴尬。”
纪逢临想了想,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说他迟钝,但语气又不像。
“我只是觉得,”纪逢临斟酌了一下,“不说话也可以吧。”
沈渡知安静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他说,“很多人觉得不说话也可以,但其实他们不是真的可以。他们只是不好意思说话。”
“你呢?”纪逢临问。
“我什么?”
“你是真的可以,还是不好意思说?”
黑暗中,纪逢临听见沈渡知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种被人猜中了心思之后有点无奈的笑。
“我忘了。”沈渡知说。
雷声远了,雨还在下,但没有之前那么猛了。风小了一点,窗户的震动声也弱了。
纪逢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黑暗的天花板,旁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近很均匀,像潮水一样一起一伏。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沙发扶手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沈渡知不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一盒蓝莓牛奶,跟第一次一样。
旁边多了一张便签纸,写着:“电来了。你的面很好吃,谢谢。”
纪逢临坐起来,揉了揉脖子,拿起牛奶喝了一口。他看了看沈渡知的房间,门关着,里面特别安静。
他把便签纸翻过来,想写点什么回过去,但想了半天,最后只写了一个字:
“好。”
他把便签纸放回茶几上,用沈渡知的打火机压住,然后回房间换衣服准备出门。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渡知的吉他靠在沙发旁边,拨片夹在琴弦之间。纪逢临蹲下来看了一眼,拨片上刻着一个单词。
“Tide”,潮汐。
他站起来拿上画筒,出门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全是落叶和断枝,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泥土味。
纪逢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震动,像一根被拨过的琴弦,还在响,还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