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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照不宣 台风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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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过后,日子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沈渡知下午出门,晚上回来,还是偶尔带朋友进门坐坐,但从不留人过夜。纪逢临白天在学校,晚上在家画图。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纪逢临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可能是冰箱里多出来的那排蓝莓牛奶,可能是沈渡知弹吉他的声音比以前小了一点,像是有意压着音量。
都是一些很小的事情。小到不值一提,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纪逢临在图纸上画了一条曲线,又擦掉了。
他在做方案的另一个版块,建筑的主体是一个半地下的录音棚,地面部分是一个很小的演出空间,屋顶做成了斜坡,人可以走上去。他想让建筑像从地面长出来的,而不是被放在地面上的。
导师上次看的时候说“有点意思了”,但是却没给他更多的评价。
纪逢临觉得还不够。建筑还缺一个东西,一个让它在图纸上活过来的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但画图的时候会感觉到它的缺席。
客厅里,沈渡知今天没出去。
他窝在沙发上写歌词,面前摊着一个本子,笔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偶尔写两个字又划掉。
“纪逢临。”沈渡知忽然喊了一声。
纪逢临没出去,但把门开了一条缝:“嗯?”
“你有没有过写不下去的时候?”
“有过啊。”
“那你怎么做?”
“停下来做别的,过一会儿再回去。”
沈渡知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试过了。我吃了个苹果,抽了两根烟,洗了个澡,还刷了十分钟手机,然后回来还是写不下去。”
纪逢临靠在门框上想了想:“那就继续做别的呗。”
“然后就不写了?”
“今天不写,明天再写。”
沈渡知偏头看他:“你不觉得这是逃避吗?”
“不是逃避。”纪逢临说,“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硬写也没用,只能等它自己来。”
“等它自己来。”沈渡知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不怕它不来啊?”
纪逢临想了一下。
“嗯……怕。”他说,“但怕也没用。”
沈渡知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你说的话,”沈渡知说,“有时候听起来很像你画的那些建筑。”
“什么意思?”
“安安静静的,但每句话都非常有用。不像我,废话一堆。”
纪逢临想说“不是那样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觉得说这么说有点奇怪,像在夸人,还是夸得没头没尾的那种。
他回了房间关上门。
坐下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没法集中注意力。沈渡知说的那句“每句话都非常有用”一直在脑子里转,像一个卡住的唱片在同一句歌词上反复跳。
他在草图纸上随手画了两笔,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纸上又是一个侧脸的轮廓。
他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了。
他把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但这次他没忍住,又把纸团捡回来了,展开压平。
鼻梁的弧度、头发的走向、脖子的线条,都画对了。
他把纸翻过来,空白的那一面朝上,开始画建筑的剖面。
但他的脑子里想的其实不是剖面。
他想的是沈渡知靠在沙发上仰头看天花板的样子。脖子拉成一条线,喉结微微凸起,眼睛半闭着。
他想的是沈渡知说“等它自己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他把笔放下,戴上耳机,又重新铺了一张草图纸,从头开始画。
第二天早上,纪逢临出门的时候在茶几上看到了蓝莓牛奶。但这次不止一盒,因为旁边多了一盒草莓味的,插着吸管,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试试这个吧。”
他愣了一下,拿起草莓味的喝了一口,不自觉地皱眉。
太甜了,比蓝莓的还甜好多倍。
蓝莓味的被他拿走了,草莓味的却留在了茶几上,他在便签纸背面写:“太甜了,还是蓝莓的好。”
他出门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茶几上就只有蓝莓牛奶了。
便签纸被翻过来了,沈渡知的字迹在旁边加了一行:“知道了。”
纪逢临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冥冥之中,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接住了。
他说“太甜了”,对方说“知道了”,然后明天就会是蓝莓味的。
这种小事让他觉得踏实,仿佛一个承诺被兑现了一般,虽然这个承诺从来没有人说出口过。
他又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今晚回来吃饭吗?我做饭。”
他出门的时候把便签纸留在茶几上。
下午六点,纪逢临从学校回来,带了菜。他在厨房洗菜切菜的时候,听见门响了。
沈渡知换鞋进来,走到厨房门口站住。
“你真的做饭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以为你单纯客气一下。”
纪逢临把切好的青椒放进碗里,头也没抬:“我不太会客气。”
沈渡知靠在门框上看他炒菜。油烟机的声音有点大,两个人都没说话。纪逢临翻炒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那种重复了很多次所以不会出错的熟练。
“你小时候就自己做饭啊?”沈渡知问。
“嗯。”
“爸妈呢?”
纪逢临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妈上班,我自己吃。”他说。
沈渡知便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在客厅,电视开着但没人在,充当背景音了。沈渡知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会嚼很久。
“好吃。”沈渡知说。
“你之前说过了。”
“上次是客气,这次是真的。”
纪逢临看了他一眼:“上次,也是真的。”
沈渡知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人吃完饭,沈渡知主动收了碗去洗。纪逢临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的水声,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像……
像那些电视剧里同居了好几年的情侣。
但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他按回去了。什么情侣,是室友。一个……只住三个月的室友。
他把这个念头塞进脑子里最深的角落,站起来去收衣服了。
那天晚上沈渡知有演出。
纪逢临是知道的,因为沈渡知提过一句“周六在灯塔有演出”,没邀请他去,也没说不让他去。纪逢临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灯塔是学校附近的一个小酒吧,虽然不大,不过坐五六十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纪逢临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少了,他站在吧台旁边要了一杯苏打水,之后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
沈渡知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比平时打理过,所以不那么遮眼睛了。
他坐在高脚凳上,吉他搁在腿上,麦克风架在前面。
灯光很暗,只有一束蓝色的光打在他身上。
这是纪逢临第一次看沈渡知演出。
台上的沈渡知和家里的沈渡知不太一样。家里的沈渡知是散漫的,慵懒的,像一只不怎么愿意动的猫。台上的沈渡知却是专注的,每一根手指都在认真工作,而且嘴唇贴着麦克风唱歌的时候,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不想让别人听到的秘密。
他唱了三首歌。两首是纪逢临没听过的,一首是纪逢临在客厅里听过的,就是那首关于潮汐的,也是还没写完的那首。
沈渡知唱到副歌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
纪逢临站在角落里,手里的苏打水忘了喝。
酒吧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碰杯,玻璃杯碰撞的声音盖住了一部分旋律。但纪逢临还是听清楚了那句歌词:
“潮水会回来的,只是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唱完之后有人喊安可,沈渡知笑了笑,从台上跳下来,走向吧台。
纪逢临想趁他没发现自己之前离开。但他刚转身,就听见身后有人说:“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沈渡知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啤酒,头发被舞台灯光照得有点泛蓝。
“我路过。”纪逢临说。
“你家在东边,这个酒吧在西边。”沈渡知喝了一口啤酒,嘴角上扬,“你怎么路过的?”
纪逢临哑口无言。
沈渡知也没追问。他靠在吧台上,和纪逢临并肩站着,两个人看着台上另一个乐队在调试设备。
“你觉得怎么样?”沈渡知问。
“很好听。”
“除了好听呢?说点别的。”
纪逢临想了想:“你唱歌的时候……和你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是唱歌的时候我能感觉得到,你其实有很多在乎的东西。”
沈渡知侧头看他,表情有点意外。
“就这些啊?”沈渡知问。
“就这些。”
沈渡知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似乎是真的被戳中了什么。
“你这个人,”沈渡知说,“说话真的很准。”
“不好吗?”
“当然好。”沈渡知说,“但太容易被看穿了。”
纪逢临不知道这句话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纪逢临。
后来沈渡知被朋友叫走了,让纪逢临等他一会儿,说一起回去。纪逢临说好,于是继续站在吧台旁边喝苏打水。
一个穿着小碎花连衣裙的长发女生走过来,笑得很甜。
“你好,你是沈渡知的朋友吗?”
“室友。”纪逢临说。
“哦,那你知道他有女朋友吗?”
纪逢临看着她:“不知道。你可以自己问他。”
女生笑了笑,拿出手机晃了晃:“那你帮我个忙,把他微信推给我,行吗?”
纪逢临看着那个手机屏幕,心里被针尖点了一下。
“我没有他的微信。”纪逢临说。
这是真的。他们住了快一个月,从来没有加过微信。所有的沟通都靠客厅里的便签纸和当面说话。
女生愣了一下,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纠缠,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纪逢临站在吧台旁边,把苏打水喝完,把杯子放在吧台上。
他没有沈渡知的微信。
这个事实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具体。如果他今天不等沈渡知,自己先走了,那他就没有办法告诉沈渡知“我先走了”。他会直接走,然后明天早上在茶几上看到蓝莓牛奶,一切照旧。
但他和沈渡知之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跨越不在同一个空间的界限。
没有微信,没有电话,也没有可以随时发消息的通道。他们所有的交流都建立在面对面的前提下。
纪逢临靠在吧台上,把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咽了下去。
沈渡知回来了,身上多了一点酒味,眼神比之前散了一点,但算不上喝醉。
“走吧。”沈渡知说。
两个人走在夜里的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
沈渡知走路不快,纪逢临和他并排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忽远忽近。
“刚才有人找你要我微信?”沈渡知忽然问。
纪逢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在那边看到了。”沈渡知说,“她是我前同事,之前在酒吧打工认识的。”
“哦。”
“你给了吗?”
“我说我没有你的微信。”
沈渡知忽然停下来。
纪逢临也停下来回头看他。路灯下,沈渡知的表情有点复杂,他在消化一个不太合理的信息。
“你真的没有?”
“真的。”
“那我们住了快一个月,你从来没想过加我微信?”
纪逢临想了想:“需要吗?”
沈渡知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声。
“不需要。”沈渡知说,“走吧。”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纪逢临跟上去,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想问,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说“不需要”的时候语气是平淡的,但纪逢临觉得那句话不是真心的。就像他自己说“不需要”的时候,其实很多时候是需要,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
两个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到家之后,沈渡知直接进了房间,没弹吉他也没去阳台抽烟。
纪逢临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房间画图。他画到凌晨两点,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听见对面房间的门开了,脚步声去了阳台,打火机响了一声。
又是安静。
纪逢临闭上眼睛,想着今晚路灯下的那个画面。沈渡知停下来看他,路灯的光打在脸上,表情有点复杂,像在生气又像在委屈,又或者两者都不是。
他想,也许应该加沈渡知的微信。
因为他不想再让沈渡知露出那样的表情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发现自己没有沈渡知的任何联系方式。
他不知道沈渡知的手机号,不知道微信号,不知道任何可以联系到他的方式。
纪逢临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吹进来,阳台的门没关严,他能闻到很淡的烟味。
他想起沈渡知在台上唱的那句歌词:“潮水会回来的,只是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沈渡知之间,潮水好像一直在来,但从来没过那条线。每次涨到某个位置就退了,然后下一次涨到同样的位置,又退了。
反反复复,不进不退。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