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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写不出来的歌   沈渡知 ...

  •   沈渡知坐在客厅里,吉他搁在腿上,脑子里冒出来的旋律永远是那几个音,G,A,B,D,然后回到G。
      他试着换调,试着改变节奏,试着加一些之前不会用的和弦,但每次弹到最后,都会回到那个相同的走向,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一样。
      他放下吉他,拿起烟去了阳台。
      已经是凌晨一点了。纪逢临的房间灯还亮着,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像一道裂缝。
      沈渡知靠在阳台栏杆上,点了烟,看着对面楼零星亮着的几扇窗。
      他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歌。那首歌是写给纪逢临的,但他写不出来。
      他说不出口。他可以写所有进可攻退可守的句子,但他写不出“我喜欢你”四个字。
      因为他怕说了之后,纪逢临会用那种温和的方式说“我知道了”,之后还可以做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会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生活。所以他宁可不说,宁可让这首歌永远写不完。
      烟烧到手指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掐灭,回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张便签纸,是纪逢临的字迹:“冰箱里有炒饭,热一下就能吃了。”
      沈渡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纪逢临的字很好看,自然又干净,每一个字都站得很稳。不像他自己的字,潦草到有时候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打开冰箱,炒饭用保鲜膜包着,旁边放着一盒蓝莓牛奶。
      沈渡知把炒饭拿出来用微波炉热了,坐在客厅一个人吃。
      炒饭里有鸡蛋,青椒和火腿丁,味道刚好。他吃得很慢,吃到一半的时候,纪逢临的房门却开了。
      对方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有点乱,也没戴眼镜,眼睛半眯着。
      “你怎么还没睡?”沈渡知问。
      “倒水。”纪逢临倒了一杯水喝了,然后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吃炒饭。
      “好吃吗?”纪逢临问。
      “嗯。”
      纪逢临点点头,转身准备回房间。
      “纪逢临。”沈渡知突然叫住他。
      纪逢临就停下来回头看他,表情有些疑惑。
      沈渡知想让他明天早上别走那么早,想让他坐在客厅陪自己一会儿,想让他别走。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明天早上牛奶在茶几上。”沈渡知说。
      纪逢临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晚安。”纪逢临说。
      “晚安。”
      门关了。
      沈渡知把剩下的炒饭吃完了,把碗洗了,把茶几擦干净,把蓝莓牛奶放在纪逢临明天出门必经的位置上。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拿起吉他。
      他弹了一个G和弦,又把吉他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是“悄悄的,远远的,或许舍不得”。
      沈渡知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想,真准。
      第二天下午,沈渡知去了灯塔。
      这次不是演出,是去找一个人,找他的鼓手阿南,也是这个城市里为数不多知道他过去的人。
      阿南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沈渡知进来,扬了扬下巴。
      “又写不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写不出来都这副表情。”阿南把擦好的杯子放在架子上,“像便秘一样。”
      沈渡知坐在吧台前,要了一杯啤酒。
      “写什么歌?”阿南问。
      “不知道。”
      “得了吧。你上次说不知道,写了《乘月》。上上次说不知道,写了《夜航船》。你这人每次表面上说不知道,心里太知道了,不好意思说。”
      沈渡知喝了一口啤酒,没接话。
      阿南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和那个室友有关啊?”
      沈渡知的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
      “你见过他?”沈渡知问。
      “没有,但你不是提过嘛。”阿南说,“上一个室友林哲,你提了三次,都是骂他的。这个室友你一次都没骂过,还提了好几次呢。”
      “我提了什么?”
      “你说他画图画到很晚,说他做饭好吃,说他叠衣服叠得比你好,说他喜欢喝蓝莓牛奶。”阿南一条一条数,“你知道这些加起来什么意思吗?”
      沈渡知陷入沉默。
      “意思是,你完了。”阿南说。
      沈渡知笑了一下,没否认。
      “那你打算怎么办?”阿南问。
      “什么怎么办?”
      “表白啊,写歌啊,总得做点什么吧?”
      沈渡知喝完,把杯子放在吧台上。
      “他可能不喜欢我。”沈渡知说。
      阿南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
      “你确定?”阿南问。
      “不确定,”沈渡知说,“我觉得他对谁都很好。”
      “你怎么知道他只把你当室友?”
      沈渡知想了想:“他说他帮别人收衣服是因为顺手,他做饭是因为需要吃,他说他不加我微信是因为不需要。”
      “就这些?”
      “就这些。”
      阿南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进消毒柜,按下开关。
      “沈渡知,”阿南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在用别人的行为证明自己的结论?”
      “什么意思?”
      “你认定了他只把你当室友,所以他的所有行为你都能解读成只是对谁都好而已。但如果换成另一种假设呢?如果他喜欢你但不知道怎么表达呢?你那些他不喜欢你的理由,是不是也能读成另一种意思?”
      沈渡知靠在吧台上,欲言又止。
      他当然知道阿南说得有道理,但他不敢换那个假设。
      不是因为纪逢临不够好。恰恰相反,是因为纪逢临太好了。好到他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好到他想靠近但怕弄坏。好到他宁可写一首永远写不完的歌,也不愿意问一句“你喜欢我吗”。
      他从灯塔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在街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阿南的话和写不出来的歌全部搅在一起,像一团乱七八糟的毛线。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开着,但纪逢临不在。
      茶几上放着纪逢临的画筒,画筒旁边有一张便签纸:“出去买画材了,晚点回来。”
      沈渡知坐下来,拿起便签纸看了看。
      纪逢临所说的的“晚点”一般是一到两个小时。他会在画材店逛很久,比较不同牌子的马克笔,挑挑拣拣。
      沈渡知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想等纪逢临回来。但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想要什么。
      他只是觉得有纪逢临在的客厅,安静也是舒服的。没有纪逢临在的客厅,安静也是空的。
      他拿起吉他,试着写了一段新的旋律,不关于任何他之前写过的主题。就只是几个音,随机的,没有指向的。
      他弹了一遍,觉得不像自己写的。
      像一个不敢发出声音的人在小心翼翼地呼吸。
      他把这段旋律录了下来,存进手机里,文件名改成了“demo23”。
      他还没准备好让任何人知道这首歌是写给谁的。
      纪逢临回来的时候,沈渡知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吉他还抱在怀里,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客厅的灯开着,空调的温度调得很低。
      纪逢临蹲下来,捡起手机放在茶几上,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沈渡知怀里的吉他轻轻抽出来,靠在沙发旁边。
      沈渡知没醒。
      他的睡相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带着一点防备,像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睡着的时候那些防备都卸掉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也还抿着,像一个在梦里还在想事情的人。
      纪逢临看了他几秒,然后拿起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台灯亮起来,草图纸铺在桌面上。他拿起笔,画了一会儿觉得不对,便擦掉了。
      他画不下去了。
      因为他脑子里全是沈渡知睡在沙发上的样子。
      他索性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
      他想加沈渡知的微信,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觉得自己和沈渡知之间从来不正式,正式……就输了。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笔。
      这次他画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轮廓,头微微歪着,怀里抱着一把吉他。
      画完之后他看着那张纸,觉得自己完了。
      他不是一个会随手画人的人。建筑是理性的,克制的,但沈渡知不是功能。沈渡知是他画中多余的线条,是不该出现在图纸上的东西,是纪逢临没办法归类也无法删除的存在。
      他把那张纸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个词:
      “喜欢。”
      写了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
      他不敢写,他怕写了就收不回来了。
      像沈渡知那首写不完的歌,像他画不完的侧脸,又像两个人之间永远差一点的距离。
      纪逢临把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明天还有课,后天还要交方案,下周还要评图。他有太多事情要做,没时间想这些没答案的问题。
      关灯之前,他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沈渡知翻了个身,毯子掉在了地上。
      纪逢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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