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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借一方安宁   攥着那 ...

  •   攥着那袋沉甸甸的烤羊肉打包盒,时衍拖着一身疲惫与满心憋屈推开家门。
      玄关没有开灯,客厅里压抑的戾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女人压抑的呜咽与男人粗暴的怒骂,熟悉得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又是这样。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早已刻进他十几年的生活里。
      不用看,他都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客厅灯光昏暗,茶几翻倒,杂物散落一地。父亲满脸戾气,眼神凶狠,抬手就狠狠挥在母亲身上。女人蜷缩在墙角,不敢反抗,只能死死抱着头,细碎的哭声堵在喉咙里,软弱又无力,连一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只会默默承受这一切。

      时衍站在门口,指尖瞬间发凉,周身的温度一寸寸沉下去。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无端的争吵,习惯了父亲暴躁易怒的拳脚,习惯了母亲懦弱无能的沉默,习惯了这片名为“家”的方寸之地,永远只剩冰冷与暴力。
      他早就麻木了,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厌烦,只想闭眼、无视、逃离,把眼前丑陋又不堪的一切隔绝在外。

      他本想悄无声息溜回自己房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可父亲盛怒之下转头,目光骤然锁定了他。

      视线落在时衍手里拎着的大号打包袋,油腻的边角隐约露出烤羊肉的焦褐色,一看就价格不菲。
      本就火气冲天的男人,瞬间被点燃了新的怒火。

      “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你倒好,在外头胡吃海喝,买这么贵的东西浪费钱?”
      父亲大步上前,语气暴戾蛮横,不分青红皂白,一把扯过他手里的袋子狠狠摔在地上。
      密封的餐盒摔开,剩余的烤羊肉散落出来,油汁溅在地板上,狼狈不堪。

      时衍猛地蹙眉,那是他半个月的生活费,是赌气请客剩下的东西,是他为数不多能攥住的一点细碎体面。

      还没等他开口,粗暴的巴掌便迎面落下。
      力道很重,打得他偏过头,脸颊瞬间泛起红痕。
      耳边轰然炸开尖锐的嗡鸣,周遭的怒骂与哭喊瞬间被抽离,全世界只剩下连绵不断的蜂鸣,麻木又窒息
      疼痛尖锐,却远不及心底的麻木与荒芜。
      他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只是垂着眼,眼底一片死寂。
      反抗没用,辩解没用,在这个家里,父亲的怒火永远不需要理由,母亲只会缩在一旁,瑟瑟发抖,连上前拉一把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打骂,懦弱地避开所有纷争。

      刺耳的谩骂还在继续,难听的字句砸在耳边,拳脚接踵而至。
      时衍心底只剩一个念头:逃。
      快点离开这里,逃离歇斯底里的父亲,逃离懦弱沉默的母亲,逃离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深谙自保的方式,不顶嘴,不对视,任由对方发泄怒火,只默默忍耐,等着这场闹剧落幕。

      等到父亲骂够了、打累了,转身烦躁地回了房间,母亲才敢小心翼翼抬起头,怯生生看向他,眼底满是愧疚,却依旧一言不发,默默收拾地上狼藉,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安慰。

      压抑的天地,没有温度,没有救赎,只有无休止的争吵与伤害。

      时衍一言不发,默默拍掉身上的灰尘,看都没看这对夫妻一眼,转身快步走出家门,反手关上大门,将所有嘈杂与阴暗彻底隔绝在身后。

      夜色渐浓,晚风微凉。
      他没有去处,下意识走向学校附近那家小众的私人音乐店。
      这是他藏了很久的避难所,从高一那年开始,就成了他唯一可以喘息的地方。
      那年雨夜,他被父亲打骂后狼狈逃出家门,打算翻墙躲进学校过夜,却误打误撞遇上正要关门的店主老宋。
      男人话不多,性子温和,看透了他的窘迫与狼狈,没有多问,只是默许他留在店里的沙发暂住,自此,这里便成了他每次逃离家庭的唯一归宿。
      夜色浸满街巷,音乐店里暖黄的灯光柔缓洒落,木质货架上整齐摆着吉他、提琴与各类乐谱,轻柔的纯音乐低低流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嘈杂与冰冷。

      老宋擦完手里的一把木吉他,缓缓走到时衍身边。少年蜷缩在角落的布艺沙发上,半边脸颊还留着清晰的掌印,还有嗡嗡的左耳,校服褶皱凌乱,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死寂,浑身竖起的尖刺在这片安静的空间里慢慢卸下,只剩满身狼狈。

      他没有刻意去盯着时衍脸上的伤,也从不追问那些伤痕的来历,只是递过去一杯温温的水。

      “别总在外头瞎晃,夜里凉。”老宋的嗓音低沉沙哑“以后要是不想回去,就直接来我这儿住。”

      时衍闻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
      他从前只是偶尔来躲一躲、坐一坐,从没想过能长久留在这里。

      “三楼就是我的住处,有空房间,沙发也能睡,都随你。”老宋淡淡开口“吃住不用你操心,安心待着准备考大学就好。”

      时衍攥紧手里的玻璃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心底那片常年结冰的角落,难得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
      他习惯了冷漠、争吵、暴力,习惯了无人在意、无人心疼,突如其来的温柔收留,让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老宋像是看穿了他的局促,转身走进里间,拿来干净的毛巾、药膏,轻轻放在他手边。
      “脸上的伤擦一擦,消消肿。”他语气平淡,做得自然又细致,“不用跟我客气。”

      他缓缓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出藏在心底多年的执念与愧疚。

      “我年轻的时候,脾气也冲,总爱跟家里人吵架。”
      字句缓慢沉重,压着多年翻涌的悔恨,“那天和我妻子为了件事吵起来了,她一气之下带着六岁的儿子开车走了。刚下过大雨的路很滑,路况也极差,车子半路失控,撞上了疾驰的货车。”

      “两个人,都没救回来……”

      轻飘飘一句话,碾碎了半生。
      一场无谓的争吵,一场一时的冲动,让他永远失去了妻子和年幼的孩子,余生只剩无尽的自责、悔恨与孤单。
      这么多年,他守着这家音乐店,独居在三楼,日日活在愧疚里,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初的暴躁与固执。

      “我知道家庭争吵、拳脚相向有多伤人,也知道一个孩子困在窒息的家里,有多难熬。”老宋收回目光,看向眼前沉默寡言、满身伤痕的时衍“我留你、照顾你,不是一时好心。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算是弥补我当年犯下的错,弥补我没能好好守护的家人……”

      正因淋过最深的黑暗,所以格外想护住同处泥泞的少年。

      “往后你在这儿,不用拘谨。想不想来住也都是你的自由。”老宋缓了语气,指了指店里各式各样的乐器,“店里所有乐器,吉他、钢琴、尤克里里,都是我私人收藏,你随时可以碰,随便练,不收你一分钱,全免费给你用。烦闷了、难受了,就弹弹琴、听听曲子,总能纾解不少。”

      说完,他又细心安排妥当:晚上会提前给时衍收拾好三楼的空客房,备好干净的被褥、洗漱用品;三餐都会多做一份,温热适口;店里安静,不会有人来打扰他,更不会随意打探他的私事。

      不会逼他说话,不会触碰他的伤疤,只用最安静、妥帖的方式,默默照顾他。

      时衍低头看着掌心温热的水杯,鼻尖微微发酸。
      在家里,他是肆意被打骂、被忽视的多余之人;可在这间小小的音乐店里,在老宋眼里,他却是被妥帖接纳、被用心照顾的孩子。

      不需要讨好,不需要硬撑傲娇,不需要时刻竖起尖刺防备伤害。

      他沉默了许久,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小声应了一句:“……谢谢,老宋。”

      老宋淡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满是包容。

      “好好休息。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暖光笼罩的音乐店内,琴声绵长。
      破碎的家庭给了时衍满身伤痕,而孤身半生的老宋,用一份迟来的温柔与救赎,为他撑起了一方可以安心喘息、短暂逃离痛苦的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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