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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开封年月夜 陪我走菜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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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正月初一只差一天,开封城被年的气味腌透了。
是那种腌透了的味道——炸麻叶的油香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煮肉的卤香、蒸枣馒头的甜气,还有老屋里燃香的檀味,全搅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开封城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硫磺味,是孩子们等不及,偷偷点了散炮。偶尔“啪”一声脆响,惊起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过灰蓝色的天。
燕平跟着邺生去菜市场买菜。
老街路不宽,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两边挤满了菜摊子。地上湿漉漉的,是刚洒过水的痕迹,水汽裹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卖菜的大娘裹着花棉袄,袖着手坐在马扎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张被风吹红的脸。跟前摆着几捆菠菜,叶子绿得发黑,根上还带着泥,泥点子溅在塑料布上,像随意洒下的墨点。
邺生脚步慢下来,看了一眼:“多少钱?”
“三毛。”那声音拖着河南话的长腔,懒洋洋的,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邺生蹲下去,拿起一捆菠菜,手指在叶子上捻了捻,又翻过来看了看根。
那动作不紧不慢。燕平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只手——玉竹一般修长的指节,因生活的磨损在暖光灯下泛着大理石磨砂的质感。手指在菜叶里翻转,指腹擦过叶面时沾上一点露水,亮晶晶的像缀了碎钻。他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他放下,站起来,靠在燕平身旁继续往前走。
“不买?”燕平凑过脑袋低声问,热气喷在邺生耳廓上。
燕平不清楚菜市场的物价,可三毛一斤听着就很便宜啊。
邺生解释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河南话的尾音,温温吞吞的,像刚从灶上热过的黄酒,顺着耳朵滑进去,暖洋洋的:“菠菜上个月是两毛五。”
菜市场活体计价器来着。
燕平眨眨眼是有些惊讶,笑着用胳膊肘了肘邺生揶揄道:“记性这么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捆菠菜。两毛五变三毛——涨了五分钱。
五分钱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
可五分钱就是认真体面的生活。
他们走到一个卖葱的摊子前。葱白嫩嫩嫩,水灵灵的,像刚洗过澡的娃娃,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青翠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邺生停下来,伸手挑了两把。他捏了捏葱白,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抬头问价。
“两毛一把。”
邺生没说话,只是把葱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灯光从葱叶间漏下来,碎碎的光斑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他眯起眼,睫毛在光里成了金色。
“这两把蔫了点。”他说,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常,像在跟熟人拉家常,带着点商量的意思,“换底下那两把,一样的价?”
燕平挑挑眉。他没看出来这两把有什么区别。在他眼里葱就是葱,能吃不就完了?可邺生这么一说,他再看,好像确实——底下那两把,叶子更挺些,葱白更饱满些,像刚睡醒伸了个懒腰。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葱,哼了一声,弯腰从底下抽出两把更新鲜的递过来。那动作里带着点不情愿,可又没法拒绝。
邺生接过来,又看了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零钱。
四毛。
他数得仔细,一枚一枚,叠在摊主手心里。手指触到那双手时,摊主的手粗糙,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泥。邺生没躲,也没嫌弃,只是把钱稳稳放上去,说了声“谢谢”。
刚走离摊位,燕平就忍不住靠近问:“这都怎么看出来好坏的?”
“平想学?”邺生桃花眼弯着,目光从燕平脸上滑过,落在那两把葱上,笑意漫上来,像水波纹一圈一圈漾开,步子不紧不慢,“乖。以后慢慢都教你。”
结果燕平脸一红害臊了,耳朵尖都烧起来,声音小了起来:“别、别在大街上喊我这个……”
“羞什么,河南人喊乖很正常。”邺生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指尖在脸颊上停留了一瞬,触感温热,像被灶火烤过。
邺生看着燕平将信将疑的样子,他弯弯眼睛,目光又扫回附近的摊位。
燕平推走邺生乱摸的手,又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卖红薯的摊子,个顶个的大,表皮光滑,红彤彤的,标价两毛五。摊主正跟人讨价还价,嗓门挺大,说“这红薯甜得很,蒸着吃软和”。旁边蹲着个小孩,手里攥着根甘蔗,啃得满脸是汁。
路过卖豆腐的,邺生脚步也会顿一顿。三轮车上,豆腐还冒着热气,白嫩嫩,方正正的一块,搁在湿布上。旁边立着块硬纸板,歪歪扭扭写着“一块”。
“他们这豆腐挺贵。”邺生略微思考一下,又补充道,“不过很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落在豆腐上,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是挑剔还是满意的神气。那神气让燕平想起他在广州车间里检查零件时的样子——手指一摸,眼睛一扫,就知道活儿干得怎么样。
可又不一样。看零件的时候,邺生的眼睛是平的,像一潭静水,没什么波澜。可看这些菜——看菠菜,看红薯,看豆腐,看柴米油盐酱醋茶——他的眼睛会亮一下。很轻,很快,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复下去。
那是看『家』的眼神。
燕平想着豆腐吃着能有什么不一样的,抬抬下巴揶揄道:“你挺会品味。”
这话说得酸溜溜的,可他自己都没察觉。燕平把这个家字在心里滚了一遍,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烫。
有人愿执笔写阶级,有人能躬身记菜价。琴棋书画诗酒花,是一种活法。可柴米油盐酱醋茶,是万万人的活法。
没有他们,一切漂亮理想都是空中楼阁。
燕平站在旁边,看着他数钱。
那双桃花眼此刻低敛着,目光落在手里的纸币上,神情专注得近乎温柔。暖色灯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鬓角有几根极细的碎发,被镀成浅浅的小麦黄。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下颌却分明,像用刀轻轻削过的玉。
那双手燕平见过——在河南老家的麦田里,这双手能把沉甸甸的麦捆码得整整齐齐,能把磨秃的镰刀重新磨得锃亮,能压住压水井的杠杆,一下一下汲出沁凉的井水,浇透一垄干渴的菜苗。
此刻这双手在数四毛钱。
四毛钱。两张两毛的,已经软得快要散开,边缘起了毛,印着的人物头像都模糊了。邺生把它们叠整齐,抚平卷起的角,然后放进那个褪了色的蓝布钱包里。
钱包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也掉了漆。可邺生放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放什么贵重东西。
邺生忽然回眸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只是确认他在不在。
邺生垂下眸子,意有所指地轻声问:“和我走菜市场,累不累?”
燕平闻言愣了。他其实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这满街的菜,这几毛几毛的数字,邺生拎葱的手,全都搅在一起,搅成一团温吞吞的东西,堵在他胸口。
不是难受。
是踏实。对于他这种曾经有今天不想明天的人,踏实得有点不习惯。
好像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钱还能这么花。
——不是九十块钱两天的烟,不是三四百的游戏皮肤,不是一顿上千的饭局。
是五分钱,四角钱,一顿家常饭。
是换成葱,换成菠菜,换成一块钱好大一块的热豆腐。换成能吃的、能饱的、能让人觉着明天还有盼头的东西。
燕平一开始没说话,只是伸手勾着邺生的手指,把邺生手里的袋子接了几个过来。那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他低着头,声音也低,像蚊子哼哼:
“话真多,是不是沉啊哥帮你拎着。”
邺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慢,从燕平低垂的眼睫,看到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再到他攥着袋子的手。然后他眼里那点笑意,带着得意似地,像水面被风吹皱的涟漪,一圈一圈,慢慢地、慢慢地,漾开:
“我家阿平心疼我。”
那声音里藏着点什么,又像守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回应。
走出菜市场,拐个弯,就是开封的街。
灯笼是后挂上去的,刚擦黑那会儿才一起亮起来。也不是什么宫灯纱灯,就是竹架子糊红纸,里边坐根蜡烛,歪歪扭扭挂了一溜。光晕晕的,一圈一圈荡开,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炸年糕的摊子就在这光晕底下。油锅支在当街,火苗子舔着锅底,看得见热浪往上升,把那一片灯笼光都晃得软了。年糕片滑进油里,先沉底,再浮起来,边缘起一层细泡,慢慢就黄了、鼓了。旁边案板上撒着白糖,炸好的年糕搁上去,糖沾得星星点点。
灌肠摊在里头一点。老头儿切肉的刀反着光,一闪一闪的。肉馅露出来的时候,那点热气是斜着往上走的,叫灯笼一照,淡白淡白的,散得也慢。肠衣堆在旁边,油润润的,映着旁边人家的窗纸——窗纸也黄了,透出里头一点灯亮。
再往里,巷子就窄了。墙根底下蹲着个吹糖人的,挑子上的草把子插满糖公鸡、糖老鼠,叫风吹得轻轻转。他那炉子上坐着一小锅糖稀,琥珀色的,稠稠地冒泡。背后是灰砖墙,墙上也挂着灯笼,只挂了一只,光聚着,把他两只手照得分明——捏着糖的那只手,指缝里透出红亮亮一团。
巷子顶头,天还没黑透,蓝幽幽的,衬着这些灯笼、这些烟气、这些挤挤挨挨的人影。有个孩子举着串糖葫芦从人缝里钻过去,山楂果上的糖壳子叫光一打,亮了一下,又没了。
昏暗的人流中,邺生伸手,自然而然地十指扣住了他的手。
燕平呼吸急促起来。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指腹带着薄茧,扣在他手上的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像一根锚,稳稳地扎进他心里。
“乖。跟在我旁边。”邺生说,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穿过嘈杂。
燕平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交缠的地方,热热的,有点潮,是掌心渗出的汗。他没挣开,只是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着邺生的背影。
那人走在他前面半步,侧脸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人群挤过来,他就稍稍侧身,把他挡在身后。
两人就这么在人群里穿行,像两条相连的鱼。
“…人这么多呢,你别拽着我。”燕平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抱怨。
邺生没回头:“怕你丢了。”
“我又不是小孩。”
“嗯,不是小孩。”邺生应了一声,手却没松开。那声音里带着笑,像在哄,又像在逗。
燕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拧着眉头,没再说话,嘴角却不争气无意识翘起来一点,被发觉翘起来之后又被死死摁了下去。
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邺生忽然停下来。
吹糖人的手艺人的手指翻飞,像变戏法,糖稀在他手里拉丝、捏形、点眼睛,一眨眼就成了活物。他身前插着草把子上头插满了糖画——公鸡的羽毛薄得透光,兔子竖着长耳朵,还有一条张牙舞爪的龙,鳞片细密,像真能飞起来似的——这大约都是生肖。
邺生的目光在那些糖画上扫了一圈。他看得很仔细,然后凑到老头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燕平,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没一会儿,老头就把一只糖画举到邺生面前。
一只螃蟹。
橙黄透亮,钳子举得高高的,横着身子,雄赳赳气昂昂,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样。暖光穿过糖蟹的身子,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橙色的光影,颤颤巍巍的,像活的。
邺生看着这造型不知道想起什么,眼睛弯了起来,像两弯新月,把糖画递给了燕平。
燕平盯着那摆在眼前的黄澄澄的糖画,愣了一下,很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好胖一只,尾巴呢?”
邺生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了声,又把糖塞进他手里,指尖碰到他掌心,一触即离:“不是小狗,我知道你属狗。就想给你这个。”
燕平攥着那根竹签,看了半天。那螃蟹在他眼前晃晃悠悠,橙黄的身子,高高举起的钳子,活像一只刚打赢了架的愣头青。
“你让人画的?”
“嗯。”
燕平举着糖人离开摊位,小声嘀咕:“……这是个什么,哦,螃蟹?”
“像不像?”
燕平笑了,嘴角翘起来一点,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戳了一下:“像什么?像我一样喜欢横着走?”
邺生没反驳,只是看着他笑,那笑容里藏着点什么。
“可以。有我当年的遗风。”燕平欣赏起来,握着那根细竹签,糖螃蟹在他眼前晃晃悠悠。他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就觉得软了一下,像雪地里被人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糖螃蟹举到嘴边,舔了一口。
甜。
那股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在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