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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逢在玉兰树下 轮休还没结 ...

  •   轮休还没结束,周主任的电话就打到了方屿手机上。
      “方屿,广州有个项目,卫健委的,关于儿科医疗质量评价,需要跟一下。那边缺人手,跟学校和医院协调了一下,我带你过去,先待两个月。你直接飞广州,不用回学校了。”
      方屿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后天。”
      方屿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张冉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导师让我去广州,跟一个项目,两个月。”
      张冉“哦”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过了一会儿,方屿听见她在水龙头底下洗菜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
      郑深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看案卷。
      佳宁跟他说的,说的时候语气里满满的郁闷。
      两个月,现在又要两个月。
      他把案卷合上了。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站了一会,然后回到桌前,重新打开案卷,他必须读进去。因为如果他停下来,他就会想方屿。
      郑深叹了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了,继续看案卷。
      方屿在广州的日子比想象中忙得多。
      项目是卫健委的一个试点,要在广州市几家三甲医院试行一套新的儿科质量评价指标。周主任是专家组副组长,方屿被分到了数据组,负责收集、整理、初步分析各家医院上报的数据。每天早出晚归,回到酒店已经八九点了,洗完澡倒头就睡。
      他没有时间想别的。但他会在偶尔的间隙里——等电梯的时候,吃盒饭的时候,从医院出来等出租车的时候——想起郑深说的“随时联系我”。
      北京的四月,春天终于来了。
      郑深去学校接林佳宁。林佳宁说要去图书馆还书,让他开车到医学院门口等。郑深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等。车窗开着,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路边的银杏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那种绿是极淡的,像刚被水洗过。有几棵玉兰开了,白的、粉的,在枝头挤挤挨挨的,沉甸甸的,像落了满树的鸽子。
      郑深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花。他在想一个人。方屿去广州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他们偶尔联系——方屿发过几次消息,问了一些法律上的问题(项目涉及的医疗责任认定),郑深一一回复,郑深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翻一遍他们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想象方屿穿着白大褂在医院里走来走去,低头看数据,皱眉思考。
      他把自己从这些想象里拉出来。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方屿。
      方屿站在图书馆门口的石柱旁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呢外套。外套没有系扣子,敞开着,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四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白色T恤照得近乎透明。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正侧着头和身边一个同学说话,嘴角带着一点笑。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了郑深。
      方屿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发轻轻晃了一下,外套的下摆也被吹起来。他站在树下,身后是图书馆的灰砖墙,头顶是一棵开满了白色玉兰的大树。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肩膀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碎碎的光斑。
      他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笑,是那种——很久没见、忽然见到了、心里觉得高兴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整个人在四月的阳光里,像一棵刚开花的树。
      郑深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他的心跳从正常变成了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要把肋骨撞碎。他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包括第一次在书店外面看见方屿的时候,也没有。但现在,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反应,都在说——他想见他,想了他两个月,想了他一个冬天。
      方屿朝他走过来。
      不是快步走,是那种自然的、不紧不慢的步子。白色板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声响。他走到驾驶座的车窗旁边,弯下腰,看着郑深。
      “郑律师。”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清,透,像初春的山泉水。郑深看着他。方屿的脸离他很近,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的皮肤在阳光下很白,是那种干净的、透着健康光泽的白。鼻梁的弧度从山根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线,嘴唇是浅粉色的,上唇薄,下唇微微厚一点。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好,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一切都刚好。
      “你回来了。”郑深说。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沉稳、平静。但他自己知道,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嗓子是紧的。紧到他差点发不出声音。
      “昨天刚回。”方屿说,“周主任说项目结束了,让我们先回来写报告。”
      郑深点了点头。他想说“你瘦了”,但没有说出口。他想说“我想你了”,更不可能说出口。他只是看着方屿,把方屿的样子——站在四月的阳光下,穿着白色T恤和浅灰色外套,身后是玉兰花,头顶是蓝天白云,把这个让他美得心动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存进脑子里。
      “郑律师,”方屿说,“电动车的事,一直没机会当面谢您。我妈说,要不是您教我怎么弄,她肯定就认倒霉了。”
      “不客气。”郑深说,“人抓到了就好。”
      方屿笑了笑。“那我先走了,同学还在等我。”他指了指图书馆门口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背着书包的男生,正在朝这边看着。
      “好。”
      方屿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被图书馆的墙角遮住了。
      郑深坐在驾驶座上,手还保持着握着方向盘的姿势。他没有动。他看着方屿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林佳宁从图书馆里出来的时候,看到郑深的车停在路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来。
      “舅舅,等很久了吧?”
      “没有。”
      林佳宁系好安全带,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红了?”
      “暖气开太大了。”
      林佳宁看了一眼仪表盘——暖气没开。
      郑深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学校,拐上主路。四月的北京,阳光很好,路边的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他把车开得很稳,和他走进法庭时一样稳。但他的心跳,直到开出国贸桥,才慢慢恢复正常。
      他想,他刚才差一点就失控了。当方屿弯下腰,在车窗外面看着他的时候,他差一点就伸出手,穿过车窗,碰一下方屿的脸,他甚至想站起来把他深深抱进怀里,想确认他是真的。想确认他真的回来了。不是他一个人在北京的公寓里、在深夜的床上、闭上眼睛想象出来的那个方屿。是真实的、有温度的、站在他面前的方屿。
      他没有。他把那个冲动压下去了。但他知道,那个冲动没有被压死。它在那里,像一个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在四月的阳光和雨水里,正在发芽。它会长出来的。他拦不住。
      窗外,玉兰花开了满树。白的、粉的,在蓝天下像一片一片的云。郑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他的脸还是红的。他苦笑了一下,是那种“拿自己没办法”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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