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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玉兰与荆棘(一) 四月底的北 ...

  •   四月底的北京,医学院的玉兰开到最盛。
      方屿站在实验室的窗边,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玉兰树上。花瓣白得像薄瓷,阳光从花瓣的边缘透过来,泛着一层很淡的金色。他想起广州的木棉——红得张扬,落下来的时候整朵整朵地砸在地上,声响很闷。
      他拍了木棉的。拍了三张,在手机里存了两个星期。最后删掉了。
      “方屿。”身后有人叫他。是同组的师姐陈静,手里拿着他的课题进度表,眉头微拧:“你不是研究医患纠纷吗?怎么又跑广州做质量评价去了?这两个月你的主课题进度——”
      “没落下。”方屿转过身,把手里的数据报表递过去,“广州那边的工作,反过来帮我理清了一些思路。”
      陈静接过来翻了翻,还是不太理解。
      方屿靠在实验台边上,语气很平静:“医患纠纷是我的主课题,我一直想弄清楚那些悲剧为什么会发生。广州那个项目是卫健委的,周主任带我参与,做的是质量评价——两个方向不一样,但可以互相补充。”
      他顿了顿,用指尖点了点陈静手里的报表:“你看,一个医院的儿科质量评价指标里,‘诊断符合率’如果长期偏低,可能意味着存在系统性的漏诊风险。比如我之前分析的一个案例,患儿三次就诊都没有查出心肌炎,最后猝死。如果把那家医院的儿科质量评价数据拉出来看,大概率能找到体系上的问题。医患纠纷不是孤立事件,它背后往往站着整个质量体系的漏洞。”
      陈静听懂了,点了点头:“所以你是从体系的角度往回推个案。”
      “对。”方屿笑了一下,“了解医疗质量评价,反过来能帮我理解医患纠纷的根源。就像看一棵树为什么会死,你不能只盯着枯掉的那片叶子。”
      陈静合上报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广州那个项目,合作方是不是有个很厉害的女企业家?我听周主任提过一嘴。”
      方屿的笑容淡了一点。
      “嗯。”他说,“沈女士。”
      沈若薇。四十二岁,广州某医疗健康领域的私募基金合伙人。她在广州的项目对接会上第一次见到方屿。
      那天方屿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替周主任讲解数据模型。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大部分是各个医院的质控科长和卫健委的官员。沈若薇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穿一身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西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保养得极好的脖颈。她全程没有看投影幕布,一直看着方屿。
      会后,她主动走过来递名片。
      “方医生,”她笑着说,声音带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讲得很好。”
      方屿接过名片,礼貌地回了句“沈总客气”。他没多想。在广州的两个月里,他见过太多这样递名片的场面了——项目对接、资源置换、人脉搭建,成年人的社交礼仪而已。
      但沈若薇不只是递名片。
      第一次是在项目组下榻的酒店餐厅。方屿独自吃早饭,沈若薇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笑盈盈地说“拼个桌”。她聊项目进展、聊广州的早茶、聊方屿的学业,话题滴水不漏。方屿保持着得体的回应,不多说,也不少说。吃完饭,沈若薇说“加个微信吧,项目上方便沟通”。方屿加了。
      第二次是在调研医院的走廊里。沈若薇“恰好”也来考察,和方屿并肩走了一段路。她问方屿:“你有没有想过毕业后来南方发展?广州深圳的医疗资源不比北京差,生活成本还低。”方屿说“还没想那么远”。沈若薇笑了笑:“年轻人应该有更开阔的选择。”
      第三次,方屿开始觉得不对了。
      那天项目组在酒店的小会议室开内部讨论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方屿收拾好材料往外走,在电梯口碰到沈若薇。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的职业套装,而是一件藕荷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方医生,”她拦住他,“我房间有份资料,关于你们学校附属医院的质控数据,方便上去拿一下吗?”
      方屿站住了。
      他看着沈若薇的眼睛,看了大概两秒。那双眼睛里写的东西他很熟悉——他在太多人眼睛里看到过。不是谈工作。
      “沈总,”他的语气还是礼貌的,但比之前凉了一度,“数据您明天发我邮箱就好。今天太晚了,不方便。”
      沈若薇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也好。那你早点休息。”
      方屿回了自己房间,反手锁上门,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从高中到现在,追他的人就太多了。有同龄的,有比他大的,有男的,有女的。他早就学会了一套不伤人的拒绝方式——不是冷脸,不是回避,而是保持一种极其自然的距离感。你靠近他,他会笑着跟你说话;但不管你怎么靠近,距离始终是那么远。
      可沈若薇不是普通人。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方屿在之前那些追求者眼睛里很少看到的——笃定。一种因为长期处于权力高位而养成的笃定。她觉得自己可以。
      方屿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
      周主任的对话框在最上面,往下是宋林,再往下是林佳宁。
      再往下,是郑深。
      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晚上。郑深发了一句“早点睡”,他回了一句“您也是”。往前翻,是郑深凌晨发的那句“睡不着”,然后是“晚安”。
      方屿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他没给任何人发消息。
      方屿开始有意识地避开沈若薇。
      项目组的集体活动,他尽量不落单。需要和合作方对接的工作,他主动拉上周主任一起。沈若薇发微信问他在不在酒店,他隔两三个小时再回,说“抱歉,刚才在忙”。
      沈若薇察觉到了。
      她没有收手。
      四月中旬,项目临近结束,周主任请合作方吃饭。席间沈若薇坐在方屿对面,言笑晏晏,和所有人碰杯,表现得体面又周到。方屿低头吃菜,尽量不与她视线相接。吃到一半,沈若薇忽然举杯朝他示意:“方医生这两个月辛苦了,工作非常出色。来,我敬你一杯。”
      方屿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微微欠身:“沈总客气,是我应该做的。”
      沈若薇笑着喝完杯里的红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那片刻的注视,桌上的人都看到了。周主任低头夹菜,脸色很难看,没说话。其他人也默契地移开视线。成年人的饭局上,有些东西不需要说破。
      方屿放下茶杯,手指微微收紧。
      回北京的前一天晚上,方屿在酒店大堂被沈若薇堵住了。
      她显然等了一段时间,看见方屿从电梯出来,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她没有穿正装,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裙,外面搭了件薄开衫,看起来随意又精心。
      “方医生,”她走过来,“明天就走了,聊两句?”
      方屿站在大堂中央,手里还拎着打包的肠粉。周围有进出的客人,前台的服务员在接电话,电梯门开了又关。
      他点了点头。
      两人在大堂角落的沙发区坐下。沈若薇没有绕弯子。
      “小方,”她换了称呼,“我不跟你兜圈子了。我很欣赏你,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方屿没有接话。
      沈若薇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从容的掌控感:“我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快二十年,见过太多人。像你这样的,太少了。干净,聪明,有分寸。”
      她停顿了一下。
      “我喜欢你。”
      方屿沉默了几秒。大堂的空调出风口发出很轻的嗡鸣声。
      “沈总,”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很尊重您。这两个月的合作,您在工作上给了我很多帮助,我真心感谢。但您说的事——”
      “不可能。”他说。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沈若薇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消失。她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不需要理由。”方屿站起来,“沈总,明天一早的飞机,我先上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他拎着肠粉走向电梯。身后,沈若薇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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