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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玉兰与荆棘(二) 回到北京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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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后,方屿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
广州是广州,北京是北京。两个月的项目已经画上句号,他和沈若薇之间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他甚至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没什么可说的,拒绝就拒绝了。
他错了。
四月底的那个周三下午,方屿从实验室出来,手机响了。一个广州的号码。他接了。
“方屿。”沈若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我在北京。”
方屿站在医学院的走廊里,窗外是开得正盛的玉兰。他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出差,顺便看看你。”沈若薇说,“晚上一起吃个饭?我在国贸这边订了位置。”
“沈总,”方屿的声音很平,“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需要再谈的了。”
“别这么拒人千里嘛。”沈若薇的语气还是软的,但软里面带着一根很细的刺,“你拒绝我,我接受。但正常的社交饭局,不至于连面都不见吧?还是说——你怕我?”
方屿垂下眼。走廊里有学生经过,笑声传过来,又飘远。
“不是怕。”他说,“是没必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沈若薇笑了一声,“那你忙。”
挂了。
第二天,沈若薇出现在医学院。
她以“广州卫健委项目合作方回访”的名义,带着两个人来了学院。周主任接待的,全程陪同。方屿被叫过去作陪,站在人群里,看到沈若薇和周主任谈笑风生。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套装,头发挽起来,妆容精致,言谈举止完全是职场女强人的体面。
参观结束,沈若薇主动走过来。
“方医生,又见面了。”她笑着。
方屿说“沈总好”。
沈若薇看着方屿,又看了看周围,小声说:“方屿,我是真的喜欢你。不是为了玩玩,也不是一时兴起。我可以给你很多东西——广州深圳最好的医院,你想进哪个科室都行。你毕业后的规培、职称、科研项目,我都能帮你。你不需要再像现在这样一点点往上爬。我知道你有傲骨,但傲骨不能当饭吃。你认真考虑一下。”
方屿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他说:“不必。”
那天晚上,方屿收到一条微信。沈若薇发的。
“小方,走之前,见一面吧。不谈别的,就当送送我。”
方屿没回。
第二天她又发了一条:“我专门来你们学校。你连一杯咖啡的时间都不肯给我吗?”
方屿回了。
“沈总,抱歉。我很忙。”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整整一天。
某天凌晨两点,手机震动把他吵醒了。不是微信,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
“方屿,医学院研二,儿科方向,导师周世平。关于你在广州参与卫健委项目期间存在的不当行为,现有两项举报已提交至学院学术委员会:一、在项目数据采集过程中,擅自修改数据口径,使统计结果偏离原始方案,涉嫌学术不端;二、利用项目合作方的私人关系,为个人课题获取未公开的病例数据,违规获取不当学术资源。”
方屿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这两条举报,每一条都踩在他的职业命门上。数据口径他确实调整过——那是项目组开会讨论后一致同意的,会议纪要上写得清清楚楚。病例数据他也确实用了——是周主任替他走完了所有合规申请流程,每一步都有签字。但举报信里不会提会议纪要,也不会提合规流程。它只说结论:你改了,你用了。
最让他喘不过气的,是这两件事都是他做过的。不是栽赃,是把他在阳光下的动作,硬生生拉到了阴影里重新描述。
凌晨两点的宿舍很安静。宋林在隔壁床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窗外有风,玉兰的花瓣被吹落,无声地贴在玻璃上。
方屿的手是凉的。不是因为害怕——他不怕沈若薇,他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合规。但他不知道这条短信是真是假,是真的有人举报了,还是沈若薇自己发的。他分不清。分不清的恐惧,比确定的威胁更让人窒息。
他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删掉了。
没跟任何人说。
周四下午,郑深来医学院接林佳宁。
车停在东门外的老位置,一棵槐树底下。四月底的阳光从新绿的叶子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郑深熄了火,降下车窗。空气里有玉兰的香气,很淡,被风一吹就散。
他等了几分钟,拿出手机翻到方屿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早点睡。”“您也是。”
从广州回来之后,方屿的消息变少了一些。不是刻意疏远,更像是——有心事。郑深能感觉到。那种感觉没有依据,纯粹是一个把方屿放在心里反复看了太久的人,才能捕捉到的细微偏差。
他正想着,抬起头,就看到了方屿。
方屿从东门走出来,穿着白色T恤和浅灰色薄外套,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他走得不快,低着头,好像在想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身后的玉兰树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落,飘到他肩上,他没有察觉。
郑深远远看着,没有叫他。
五分钟后,林佳宁拉开副驾驶的门,系好安全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碰到方屿了。他好像有心事,我问他怎么了他没说。”
郑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有心事?”
“嗯。可能是课题太累了吧。舅舅,你说方屿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其实有喜欢的人了?”林佳宁的语气带着一点试探性的失落,“他最近总是走神,消息也不怎么回。以前他不会这样的。”
郑深没有回答。车驶出校门,拐上来时的那条路。后视镜里,医学院的玉兰树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白色。
方屿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想过告诉宋林,想过告诉周主任,甚至想过告诉林佳宁。但每一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件事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只是沈若薇虚张声势,说出来只会让更多人担心。如果真的有人举报了,他说不说都不会改变什么。
他选择了自己扛。但扛着扛着,就扛不住了。不是崩溃——是那种很慢的、一点一点往下沉的感觉。他上课还是会认真听,做实验还是会一丝不苟,和同学说话还是会笑。但笑完之后,眼睛里会有一瞬间的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周五晚上,郑深约了成远和林佳宁吃饭。林佳宁说“我叫上方屿吧”,郑深说“好”。
吃饭的地点在律所附近的一家湘菜馆。成远点了一桌子菜,一边吃一边讲律所最近接的一个离谱案子——一个男的因为相亲对象嫌他秃顶,把理发店告了。林佳宁笑得前仰后合,拿筷子敲成远的头。
方屿也在笑。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盘剁椒鱼头,吃了小半碗饭。郑深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桌菜和三个人。
笑归笑,郑深注意到方屿夹了三次鱼头,每一次都把辣椒拨到盘子边上,但最后只吃了一点点。他的筷子在盘子里停的时间很长,夹起来的却很少。
吃到一半,方屿起身去洗手间。郑深等了两分钟,也站起来。
他在洗手间外面的走廊里等到方屿。方屿从里面出来,看到郑深靠在墙上,明显愣了一下。
“郑律师。”
“方屿。”郑深看着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方屿脸上。他的五官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但郑深看到了他眼底的青色——没睡好的痕迹。
“没有啊。”方屿笑了一下,“可能是课题太忙了,睡得有点少。”
“你今天夹了三次鱼头,每次都把辣椒拨开,但没怎么吃。”郑深的声音很平,“你的筷子在盘子里停的时间比夹菜的时间长。”
方屿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他低下头,用手指蹭了蹭鼻尖,“真的没事。”
“方屿。”
郑深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就低那么一点点,但语气完全不一样了。不是“郑律师对晚辈”的语气,是“郑深对一个人”的语气。
方屿抬起头,对上了郑深的目光。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我——”方屿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话硬咽回去。
郑深没有催他。就靠在墙上,等着。
又是五秒钟。
方屿的肩膀松了下来。很轻微的一下,像是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
“有人威胁我。”他说。
郑深把方屿带到了自己的车里。
湘菜馆外面停着一排车,郑深的那辆黑色奔驰在最里面。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方屿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关上车门。车窗升上去,把外面的喧闹隔绝成很远的背景音。
车内很安静。中控台上的玉兰花瓣已经蔫了,边缘泛着黄,但还留着一点香气。
“从头说。”郑深说。
方屿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停车场的灯光昏黄,有飞虫绕着灯管打转。
他从广州说起。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说到了。沈若薇在项目对接会上看他的眼神,酒店餐厅里的拼桌,走廊里的并肩而行,晚上九点电梯口的邀约。回北京前那个晚上,大堂沙发区的三句话。她来北京之后的回访。以及最后那条短信。
“短信里说,两项举报已提交学院学术委员会。一项说我擅自修改数据口径,一项说我利用合作方关系违规获取数据。”
方屿复述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书。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郑深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改过数据口径吗。”
“改过。项目组开会讨论过,一致同意的。会议纪要有签字。”
“你用的数据资源,申请记录有吗。”
“有。周主任帮我走的合规审批流程,每一步都有回执。”
“那你手里有证据。”
方屿抬起头。“有,但我不知道全不全,申请的材料批示都有复印件,但我不知道怎么把它们串联起来。不知道怎么让它们变成完整的证据。而且——”他停了一下。“我怕交上去之后,他们不盯着材料本身,而是换个角度继续做文章。我怕连累周老师。课题中期评审还没做。”
郑深看着他。车内的光线很暗,郑深的侧脸被停车场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一条极深的轮廓线。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但方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稳,没有一丝犹疑。
“你什么都不用怕,把所有的东西整理好给我。会议纪要,申请记录,审批回执,能证明你每一步都合规的所有原始材料。你做过的每一件事,只要程序正当,我帮你串联成完整的证明。”
他停了一下。
“把本来就清白的东西,放在别人够不着的地方。”
方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然后他说:“好。”
郑深在律所办公室里把材料一份一份看完。会议纪要,每一份都有参会人签字,云盘里的操作日志显示从创建到今天没有任何改动。数据申请的审批流程,每一步都有不同部门的签字和回执,签字日期、审批意见全部可追溯。方屿手里的证据足够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只是不知他手里的证据足够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把它们串联起来。
郑深用了一个晚上,把这些材料变成了一份简洁清晰的情况说明把方屿在广州期间的数据处理流程按时间线逐条列出:什么时间开了项目组讨论会,什么时间由谁签字同意调整数据口径,什么时间周主任替他提交了数据使用申请,什么时间合规审批通过。每一页,都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事实陈述。最后一页附了一段简短的法律意见:鉴于上述事实,该生不存在擅自修改数据或违规获取学术资源的行为。本次举报缺乏事实依据。
他以课题法律顾问的身份,把情况说明提交给了学院学术委员会。
学院很快撤销了举报。方屿的课题进度没有受到任何实质影响。
但郑深没有停在那里。
他动用了一些关系。不是公权力,是人脉。平时不需要联系,但一旦需要拼出一张完整的图,每个人都能提供一块拼图。他没有让他们去查沈若薇。只是问了几个问题。沈若薇在医疗投资圈的股权关联,她参与的项目合作模式,帮她处理举报事务的第三方到底是谁。问完了,拼图就全了。
他通过一条迂回的渠道,让沈若薇知道了几件事。那条举报短信的发送者,他已经通过运营商记录锁定了。短信里提到的两项举报,学院已经撤销,原始证据全部存档,随时可以对外公示。他本人以课题法律顾问的身份参与了这件事,所有后续法律行动由深衡律所代理。
他没有写律师函。没有一个字提到她的名字。但他让她知道,刀悬在她够不着的地方——没有捅下来,只是让她看见刀在那里。
同一时间,沈若薇察觉到一些微妙的变化。原定新一期基金的路演被一家LP的合规部门要求“补充材料”,延迟了两周。几个合作方的回复忽然变得很慢,给出的理由都很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每一条理由里都隐含着一丝谨慎——不是翻脸,是观望。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合情合理,但沈若薇是一个嗅觉极敏锐的人。不需要别人来告诉她被动了什么,她自己能从空气里闻出来。
她没有让助理回任何话。也从来不是一个会跟自己的想法过不去的人——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判断力。这一次,她的判断力告诉她:停下。
她没有再联系过方屿。把他的手机号从通讯录里删了。
所有的举报材料都没有被销毁。它们被安安静静地收在深衡律所的备份档案里。不会被主动提交,也不会被遗忘。如果她再有任何动作,那些档案会变成正式的律师函,同时寄往学院纪委和私募基金业协会。她没有再试探。她收手了。
周六下午,郑深在律所的办公室里翻看一复杂案卷的材料。
成远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放到郑深桌上。郑深没抬头,说“谢谢”。成远没走,站在桌边,欲言又止。
“说。”郑深翻了一页材料。
“郑律,”成远挠了挠头,“广州的事,解决了吗”
郑深放下笔,抬眼看他。
成远作为郑深的贴身秘书,知道他最近一直帮方屿处理事情,甚至不惜动用一些复杂的关系,甚至大多数亲力亲为。
“解决了”
郑深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材料。窗外的阳光照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
成远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您对佳宁真好。佳宁喜欢方屿,您就替他解决这种事。”
郑深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成远没有察觉。
“不是替佳宁。”郑深说。
成远愣了一下。
郑深没有解释。他翻过那一页材料,笔尖落在下一行的批注上。成远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郑深一个人。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手边的咖啡冒着热气,在阳光里弯成柔软的曲线。
不是替佳宁。
他在替方屿。
不是因为外甥女喜欢他。不是因为“替郑敏把关”。是因为——方屿在走廊里低下头、用手指蹭鼻尖的样子;是因为他在车里时,手指在膝盖上绞得泛白;是因为他把所有的证据都留着、却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清白说清楚时,那种困在笼子里的人的眼神。
郑深睁开眼,拿起手机。
方屿的那条“谢谢您”还停留在对话框里。往上翻,是两个月的“早点睡”和“您也是”,是除夕的“新年快乐”。
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