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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法庭上的光 案子是林小 ...

  •   案子是林小禾的父亲林国强自己找上门的。
      林小禾三岁,长得白白净净,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脸上两个小酒窝。他妈妈在他一岁那年给他开了一个短视频账号,记录他学走路、学说话、第一次喊“妈妈”、第一次自己吃饭的点点滴滴。两年下来,账号积攒了二十多万粉丝——在亲子领域算个小网红。林小禾的笑容治愈了很多人,有粉丝在评论区说“每次心情不好就来看小禾”,有粉丝专门给他画了卡通头像。
      然后那条视频来了。
      视频是林国强发的,画面是一张诊断证明和一张林小禾戴着助听器的照片。诊断证明上写着:双耳感音神经性耳聋,听力阈值左耳85分贝,右耳90分贝。照片里的林小禾还是笑着的,耳朵上多了一个粉色的助听器,上面贴着他最喜欢的卡通贴纸。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他只知道耳朵里多了个东西,有点痒,想去抠。
      林国强在视频里说,小禾发烧去某三甲医院看急诊,医生说普通感冒,开了药让回家。三天后确诊化脓性脑膜炎,孩子命保住了,耳朵聋了。他找律师打了两次官司,第一次败了,第二次也败了。医院是全国排名前三的顶级医院,请的律师是业内最有名的医疗纠纷团队。他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普通人,打不过。
      视频发出后,十二小时内播放量破了两百万。
      评论区炸了。有人说“这家医院我孩子也去看过,态度极差”,有人说“医疗事故维权太难了,普通人根本打不赢”,有人说“小禾我一直看他视频的,他喊‘妈妈’的时候声音特别甜,现在他可能再也听不清自己喊妈妈了”。有人扒出了医院的背景,有人扒出了前两次诉讼的判决书,有人在网上发起了签名请愿。
      舆论一边倒地支持林国强。医院发了声明,说“对患儿的遭遇深表同情,但医疗行为符合规范,不存在过错”,声明的措辞冰冷、官方、滴水不漏,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民愤。
      林国强第三次找律师的时候,查了一个名字。他一个做生意的朋友告诉他:“你去找郑深。我有个亲戚的案子难度极大,被他打赢了”
      郑深当时在看案卷,成远敲门进来说有人在前台等,说是林小禾的爸爸,已经等了两个小时。郑深放下案卷,去了前台。
      林国强站在前台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他看见郑深,第一句话是:“郑律师,我打过两次了,都输了。这是我最后一次。你要是也不接,我就继续耗着。”
      郑深看着他。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的嘴唇在抖,但声音是稳的。他不是来求郑深同情他的,他是来求郑深看看这个案子——看看有没有可能。
      “去我办公室说。”郑深说。
      林国强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厚厚一摞。前两次诉讼的全部材料——起诉状、答辩状、证据清单、庭审笔录、判决书。他把材料在郑深桌上一字排开,然后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
      林小禾的照片。圆脸,大眼睛,笑得露出四颗小牙。
      “这是他生病前一个礼拜拍的。”林国强说,“在幼儿园,老师给他戴了一顶生日帽,他高兴坏了。”
      郑深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心里想到了舟舟。
      然后他翻开病历。急诊病历上,医生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38.7度,咽部充血,双肺呼吸音清,诊断:上呼吸道感染。处理:布洛芬混悬液,抗病毒口服液,嘱多饮水,不适随诊。”
      “不适随诊”四个字,是标准的医嘱模板。但在这个案子里,它变成了一把刀。
      郑深合上病历。
      “这个案子我接。”
      林国强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没有说谢谢,但郑深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开庭那天是十二月下旬,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方屿是提前三天知道这个案子的。
      医学院的群里有人转发了新闻——郑深代理的患儿家属诉某三甲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将于12月28日在北京市某区人民法院开庭。群里有人说这是今年最值得旁听的医疗纠纷案,有人说这个案子前两次都败了,这次换郑深,不知道能不能翻盘。
      宋林从上铺探出头来:“方屿,你去不去?”
      方屿在看案情的报道。他已经把能找到的所有资料都看了一遍——起诉状、答辩状、鉴定意见、专家辅助人意见。他甚至通过导师的关系,拿到了该院儿科急诊的诊疗规范。
      “去。”他说。
      “我也去。”宋林说,“听说郑深亲自出庭。你不是认识他吗?给我们占个座呗。”
      方屿没接话。他继续看资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郑深。
      他想起那次周六在商场偶遇郑深的事。那天郑深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抱着舟舟站在游乐区门口,那双眼睛很有神。他们一起吃了午饭,陪舟舟玩了一下午。郑深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分别的时候,郑深说“改天见”,他说“改天见”。
      他不知道“改天”是哪一天。但现在,这个“改天”提前到了。
      开庭时间是上午九点。方屿和宋林七点半就到了法院门口,排在旁听队伍的最前面。八点半安检入场,他们坐到了旁听席的第二排,正对着原告席。
      法庭不大,但今天坐满了人。媒体记者、医学生、律师、关注此案的市民,还有几家医院的代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味道,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
      八点五十分,书记员入场。八点五十五分,审判长和两位审判员入席。九点整,法槌敲响。
      郑深走进法庭的时候,方屿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见过郑深三次。第一次在卫生院,郑深站在走廊尽头,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第二次在学校门口,他来接林佳宁,话不多,很稳重。第三次在商场,郑深穿着便装,抱着舟舟,像一个普通的、周末带孩子的父亲。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郑深穿的是律师袍。黑色的律师袍,白色的衬衫,深红色的领带。袍子的剪裁很合身,肩线笔直,腰线收得利落。他走进法庭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他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同——没有温和,没有客气,没有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妥帖。他的表情是冷的。不是愤怒的冷,不是傲慢的冷,是一种绝对的、极致的专注。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刃上的寒光让人不敢直视。
      方屿看着他,觉得“气场”这个词更形象了。
      郑深在原告席上坐下。他的对面,被告席上坐着医院的三位代理律师。这家医院是全国排名前三的顶级医院,聘请的律师团队在医疗纠纷领域声名赫赫——首席代理律师周明远,从业二十年,打过上百件医疗官司,业内人称“医院守护神”。三个人面前整齐地摆放着案卷和笔记本电脑,每个人的表情都沉着、专注。
      方屿注意到了郑深面前只有一本薄薄的文件夹和一支笔。
      庭审开始。原告陈述诉讼请求。
      郑深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法庭里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这个人要说的话,值得听。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稿子,没有提示,他就站在那里,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林小禾发烧的第一天,到确诊脑膜炎的第四天,到确诊耳聋的第三个月。时间、地点、症状、体征、检查结果、用药记录,每一个细节都准确得像从病历上复印下来的。他用最平实的语言,把一个三岁孩子的遭遇,讲给了法庭上每一个人听。
      他讲到林小禾确诊耳聋的那一段时,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稳,那么平,那么冷。但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了一张照片——林小禾戴着助听器的照片,助听器是粉色的,上面贴着一个卡通贴纸,孩子的眼睛很大,笑得很灿烂。
      他把照片举起来,面向法官,然后转向旁听席。
      方屿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不是因为煽情,是因为那个笑容太亮了。一个三岁的孩子,耳朵里塞着助听器,听不清鸟叫,听不清音乐,听不清妈妈喊他的名字,但他笑得那么开心。他不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郑深把照片放回文件夹,继续陈述。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方屿注意到,他拿照片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质证环节。
      被告方的第一位律师率先发难。他没有纠缠诊断标准,而是直接攻击因果关系链条。
      “原告主张,如果第一次就诊时进行了腰穿,就能避免听力损伤。但根据2022年发表在《P》上的多中心研究,即使在病程早期进行腰穿,仍有15%-20%的患儿脑脊液检查结果为假阴性。也就是说,即使本案的医生做了腰穿,林小禾依然有可能被漏诊。原告的因果关系建立在‘必然性’之上,而医学事实是‘或然性’。”
      他说出文献出处的时候,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旁听席上几个医学生开始交头接耳——这篇文献他们知道,是近两年该领域最有影响力的研究之一。
      方屿心里一紧。他看向郑深。
      郑深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了两秒。法庭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然后他站起来。
      “被告律师引用的文献,我很熟悉。”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那篇文献的研究对象是新生儿——出生0到28天的婴儿。而林小禾当时已经一岁八个月。新生儿的血脑屏障发育程度、免疫系统反应模式,与一岁八个月的婴幼儿完全不同。”
      他停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律师。
      “如果被告律师有兴趣,我可以把2021年发表在同一期刊上、针对婴幼儿人群的研究数据背给您听。那篇研究的结论是:发病48小时内进行腰穿,婴幼儿脑脊液检查的阳性率超过90%。”
      旁听席上,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医学生们安静了。
      方屿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被告方的第二位律师站了起来。这次他们没有再纠缠文献,而是换了一个角度——程序。
      “原告的前两次诉讼,均以败诉告终。两审法院均认定医院的诊疗行为不构成过错。原告现在以基本相同的事实和证据第三次起诉,属于滥用诉权。根据一事不再理原则,法庭应当驳回起诉。”
      这一招很刁。不跟你争医学,争程序。如果程序上被驳倒,连实体审理的机会都没有。
      郑深翻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文件。
      “前两次诉讼的判决书,我都看了。”郑深说,“第一次诉讼是在听力损伤还没有明确诊断之前提起的,当时主张的损害后果与本次不同。第二次诉讼,原告的代理律师没有提出正确的诉讼请求。而本次诉讼,我们主张的是‘误诊导致永久性听力损伤’——这是一个全新的损害事实,与前两次诉讼的诉讼标的不同,法律依据也不同。不构成一事不再理。”
      他把文件呈递给法庭。
      “此外,根据《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判断是否构成重复起诉,要看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诉讼标的、诉讼请求是否相同。本案与前两诉的诉讼请求完全不同——前两诉从未主张过听力损伤的赔偿。”
      被告方的第二位律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话。
      首席代理律师周明远亲自出马了。
      他没有再攻击医学或程序。他站了起来,语速放慢,语气变得沉重、诚恳,像一个在为医疗行业辩护的长者。
      “我们理解患儿家属的痛苦。但我们必须诚实地面对一个事实——医学不是万能的。化脓性脑膜炎的早期诊断,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一个难题。如果我们要求每一位急诊医生在面对每一个发烧的孩子时都做腰穿,那会造成大量的过度医疗和不必要的创伤。法律不能以结果论英雄。不能因为孩子聋了,就推定医生错了。”
      他的话很有感染力。旁听席上有人微微点头。
      郑深看着他,等他说完。
      然后郑深开口了。
      “周律师说得对,法律不能以结果论英雄。”他的声音很轻,“但法律也不能以‘医学很难’为理由,免除医生最基本的注意义务。”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被告医院自行制定的《儿科急诊诊疗规范》。第五章第三条,白纸黑字——对于持续发热超过48小时的婴幼儿,必须进行神经系统检查。不是‘建议’,不是‘可视情况’,是‘必须’。”
      他把文件举起来。
      “本案的值班医生,没有进行任何神经系统检查。没有摸前囟,没有查颈抵抗,甚至在病历上连‘阴性体征’都没有写。这不是‘医学难题’的问题,这是连最基本的诊疗规范都没有遵守的问题。”
      他放下文件,看着周明远。
      “周律师说,不能要求每个发烧的孩子都做腰穿。我同意。但本案的医生连摸一下孩子的头都没有做。摸一下前囟,需要几分钟?需要多少成本?会给患儿带来什么创伤?”
      周明远没有立刻反驳。法庭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审判长看向郑深:“原告代理人还有补充吗?”
      郑深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再引用法条,没有再拿出新的证据。他看着审判席。
      “审判长,我想说再一句话。”
      审判长点了点头。
      “林小禾今年三岁四个月。他的听力阈值,左耳85分贝,右耳90分贝。正常听力是0-20分贝。85分贝是什么概念?一辆卡车从你身边开过去,他听起来像有人在远处小声说话。你站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他可能听不见。他妈妈每天早上叫他起床,要走到他床边,拍拍他的肩膀,他才醒。”
      “他学说话会比别的孩子晚。他上学会比别的孩子吃力。他长大后找工作、谈恋爱、过正常人的生活,每一步都要比别的孩子难。他不是输给了疾病,他是输给了——本该做对的事情,没有人去做。”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微弱声响。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抹眼泪。
      方屿没有哭。但他的心脏跳得很重,很慢,每一下都像要把肋骨撞碎。他盯着郑深。郑深站在原告席上,律师袍的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深红色的领带系得很规整。他的侧脸在法庭的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更冷峻,下颌线的弧度像刀削出来的。但他的眼神不是冷的。他的眼神是沉静的、专注的、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悲悯,像深秋的井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凉的、沉的、不见底的。
      审判长没有说话。他看了郑深一眼,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方屿注意到,审判长写字的手,比庭审开始时慢了一些。
      庭审持续了三个半小时。
      郑深发言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但就是这一个小时,他把对方三位律师的论点一一拆解,让审判长三次打断被告律师的发言,要求他们“围绕争议焦点陈述”。
      最后陈述的时候,郑深没有再说案情。他说了这样一段话:
      “我的当事人林小禾今年三岁。他的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他还没有上幼儿园,还没有学会骑自行车,还没有交到第一个好朋友,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喜欢你’。他可能永远听不清莫扎特,永远听不清海浪的声音,永远听不清他未来的孩子喊他‘爸爸’。但我希望他记住一件事——在他三岁那年,有一群人,为了他本该听见的那些声音,努力过。”
      法庭里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旁听席上响起了掌声。审判长没有制止。书记员没有抬头。被告方的三位律师没有说话。
      方屿坐在第二排,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
      庭审结束后,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离场。方屿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宋林在旁边,看着郑深的方向,忽然开口了。
      “卧槽。”宋林说。
      方屿转过头看他。
      宋林的眼睛还盯着郑深,嘴里的话像是自言自语:“这人——也太强了吧。不是,你看到没有,他连权威儿科杂志哪一年的综述都记得。我一个学医的有些都不记得。他那个气场,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法庭都安静了。对面三个律师,一个比一个牛,被他一个人按在地上摩擦。”
      宋林吸了一口气,继续说:“而且你看他那个样子——一米九吧?肩宽腰窄,穿律师袍跟穿定制西装似的。那张脸,那个下颌线,我要是女生我直接晕过去。不是,我男的我也觉得帅。”
      方屿没有说话。
      宋林捅了他一下:“你跟他吃过饭?你咋不早说他长这样?你光说他是个律师,你说他厉害,你没说他帅成这样啊。”
      “我没注意。”方屿说。
      宋林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没注意?你瞎了吧。”
      方屿没有反驳。
      但他现在注意了,是郑深站起来那一刻整个法庭安静下来的样子,是郑深说出“85分贝是什么概念”时声音里那种克制的、压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是郑深最后说“为了他本该听见的那些声音努力过”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像碎玻璃一样的光。
      那个光,他看见了。
      庭审结束后,方屿站起来,把围巾绕好。他看了一眼郑深的方向——郑深正在和林国强说话,林国强握着他的手,嘴唇在抖,说不出话。郑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抬起头,往旁听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方屿。
      隔着整个法庭的长度,隔着空荡荡的旁听席,隔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十二月的、带着雪光的午后的阳光。郑深看着方屿,方屿看着他。
      郑深朝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很快,像确认他看到了。
      方屿也朝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和宋林一起走出了法庭。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法院门口的广场。广场上人不多,几个记者在台阶下面抽烟,讨论着今天的庭审。
      宋林在身后说:“太牛了,真的。我以后要是摊上医疗官司,我也找郑深。不对,我希望我永远不要摊上医疗官司。但要是摊上了,我一定要找郑深。”
      方屿没有接话。
      他把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名片——郑深上次给他的,深灰色的,边角是圆角的,上面印着“郑深”两个字。他用指腹摸着那两个字,凹下去的,烫金的,摸起来有一点粗糙的质感。
      他想起郑深在法庭上的样子。黑色的律师袍,白色的衬衫,深红色的领带。站在原告席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说“林小禾今年三岁四个月”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但他说“85分贝是什么概念”的时候,声音忽然沉下去了,沉到每个人的胸腔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没有水花,但那一圈一圈的涟漪,扩散得很远很远。
      方屿闭上眼睛。
      他想起妹妹蕊蕊。蕊蕊四岁,生病,走了。他八岁,站在病房门口,什么都做不了。他以为他学了医,学了儿科,就能弥补那个遗憾。但今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学医,只能治好那些被送到他面前的孩子。他治不好那些在到达他之前就已经被伤害了的孩子。
      但郑深能。
      郑深用另一种方式,保护着那些孩子。用法律,用证据,用逻辑,用他那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压倒性的专业能力。他站在法庭上,不是在打官司,是在为那些没有声音的孩子发声。他不是在为林小禾争取赔偿,他是在告诉这个世界——有些伤害,不能被原谅。
      方屿睁开眼睛。
      他今天来,是为了看一个案子。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一个真正厉害的人,用最专业的方式,为一个小孩子讨公道。那种力量感,那种专业到极致的压迫感,那种把对手按在地上摩擦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强大,让他觉得震撼,觉得佩服,觉得——
      如果以后他当了医生,遇到了被误诊的孩子,他能不能也像郑深一样,站在某个地方,为自己的病人发声?
      他不知道。但他想成为那样的人。不是律师,是医生。是那种——在自己的领域里,强到没有人可以质疑的医生。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哈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像一个小小的、转瞬即逝的云。
      “走吧。”他对宋林说。
      两个人走下台阶,走进雪里。北京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方屿走得很慢。他脑子里还在过庭审的画面——郑深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用这种方式,让所有人都闭嘴。
      不是靠声音大,不是靠姿态高。是靠——他是对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你没有办法反驳一个对的人。
      方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围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晒过太阳的那种。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商场,郑深说“你围巾落下了,下次带给你”。那条围巾是燕麦色的,他最喜欢的一条,现在还在郑深那里。
      下次。
      他把这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多想。就是下次。下次见面,把围巾拿回来。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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