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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佛身,蛇心 半面佛陀, ...


  •   004

      下午19:00,达尔扎寺医学部授行礼准时结束。

      绛央仁钦回答完几个医学生代表的提问,和医学部院长达嘎堪布一起往外走。

      达嘎多吉年逾四十,正年富力强,对今年绛央仁钦一手促成普-夏临床教学医院很激动。

      绛央一路说的少,听得多。

      聊完今年医学院学生就业情况,达嘎顿了会,说:“法台,拉宗堪布的伤属下看了,不大好。”只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绛央事不关己地转了转手中的凤眼菩提,眼神没什么波动。

      达嘎斟酌片刻,局促起来:“属下听说央宗、达措、索朗已经准备好将自己人推到寺监院堪布的位置上。”

      说完他自己先涨红了脸皮。

      他再不关心雪域局势,也知道绛央仁钦和宁鲁派正势如水火,两方斗得如火如荼。他之所以答应给那人在绛央仁钦面前带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央宗、达措、索朗都是宁鲁派的高僧,是绛央仁钦曾经的师长。

      达尔扎寺作为掌控整个雪域高原普传佛教的政教中心,下属八大学院里除在党系斗争中保持中立的寺监院外,目前宁鲁派辖三,绛央仁钦辖四。

      此番拉宗的骤然退位,两派必有一场腥风血雨的恶斗。

      达嘎眼底浮起一抹忧色。

      外人都说雪域高原因普传佛教的存在而成为世界上最后一块莲花净土,殊不知僧人也是人,人心鬼蜮,净土下是里到跟由阴谋、厮杀、血液汇流的经络。

      普传佛教历史悠久,距今亦有两千九百年。最初传入雪域高原时教派林立,发展到后来逐渐形成一套以法台为至尊、四大教派下大小活佛分立而治的政教体系。

      四大教派由各上师对佛经的见解不同而生,分别为:

      强调自然和精神内在修行、修未来大圆满法的宁鲁派;

      以“因果法”为特色,注重佛经经典传承和修习的迦果派;

      主张苦修,通过瑜伽、冥想等突破肉身桎梏从而达到内心平静解脱的密宗;

      以及强调佛学理论和实践结合,引导信众在实际生活里修功德的玛卡派。

      四大派别里密宗是法台嫡系,教义以法台意志为第一宗义,因而不参与任何政教斗争,只以保护法台安全为己任。部分密修者在取得“格达”学位后会经过层层选拔成为法台的忠心侍随。

      其余三派则会因每一任法台偏好的不同权利呈现起伏波动。

      巨大利益的诱惑下,到后面有为保住自身教派地位属产的派系活佛,不惜发动政变夺权或掌控法台意志,有甚者更直接干预转世灵童的选定。

      绛央仁钦坐上法台之位时所面临就是这么一个棘手的政教格局:由于第二十六世、二十八世法台和第三十世法台的主观偏好,造成了宁鲁系一派独大。

      后来的几位继任法台想要重新洗牌,但养大的饿狼哪能轻易重食菜素,其中第三十二世法台便是因为压制手段太狠,不到四十岁就被宁鲁派早早送去了西方极乐世界。

      绛央仁钦三岁被选,五岁坐床,自小受教于宁鲁派大小活佛,原是宁鲁一系悉心培养的傀儡。

      他少年老成、心思沉定,对经文过目不忘,因乖顺聪颖又被宁鲁派的堪布活佛们推赞为“莲花佛子”。

      但谁也没想到,这么一个被宁鲁派养大的提线傀儡会在二十一岁正式接过施政大权后,联合隆迦、玛卡两派,以雷霆手段清肃宁鲁势力,而后佛衣浸血,踩着师长尊亲的骨血将一点一点权利收拢回手中。

      夏季高原地区天黑得晚。远处日光辉煌,绛央仁钦半张脸陷在明亮日光里,冷峻的侧颜被勾勒出淡淡金边。

      半边悲悯如佛陀,半边冷戾如阎罗。

      达嘎心中一酸。

      僧众私下里多少都议论过绛央仁钦过于狠辣恶毒,却不知若不使这般金刚手段,雪域宗政哪会如此安稳太平。

      绛央半垂着眼,看达嘎一张脸快涨成猪肝色,淡淡笑起来:“师兄有什么话直接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能让绛央真心实意叫师兄的僧人不多,达嘎是其中一个。

      达嘎也知自己这点心思瞒不过绛央仁钦,当下心头一松,也不扭捏了:“是拉宗堪布让我带话,说寺监院不能落入宁鲁派手中,所以他请求秘密见您一面。”

      拉宗此时见他,绛央仁钦不意外。

      虎狼环伺,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人人都懂。

      但绛央这个时候并不打算接受拉宗的归顺。

      寺监院的堪布位置,拉宗、宁鲁,甚至身边人都认为这是一个和他分庭抗礼的关键筹码,绛央仁钦对此只觉得有点可笑。

      达嘎虽不知绛央仁钦为何要拒绝拉宗的示好,但他这个法台师弟说不见肯定有不见的道理,正好隆多上前有事禀告,他躬身行礼告退后便直奔寺监院,老老实实传话去了。

      绛央一边走,一边听。在听到许竺以枪劫持多吉时,眉头轻微锁了起来。

      国内禁枪,枪支管控严格。便是他身边的侍卫亲随,所持枪支的人、枪也均报备在案。

      对于这样敢拿枪指自己人的人,密宗的做法一向是以牙还牙。但顾及许竺是徐佑宁的朋友,因而底下人将他请回密宗后便来请示绛央的意思。

      绛央若有所思地捻着菩提子,似没想到密宗会因为他与徐佑宁的关系如此畏手畏脚,便皱了皱眉说:“该怎么做怎么做,回头让徐佑宁来领人就行了。”

      隆多怀疑自己是听错了。虽说绛央仁钦对自己人极其护短,但就事情本身而言,不过是一场误会。

      那位许少爷是想确定来人是否是密宗的人,确认过程中也没有伤害多吉,回密宗后也一直全力配合调查。

      按理说若此人无辜,将这人全须全尾交还给徐佑宁才对。

      隆多不禁再确认一次:“那徐少爷那边——”

      绛央平静地道:“不用顾及。”他声音堪称温沉。

      隆多就明白了绛央仁钦的意思,随即低头回复了消息。

      徐佑宁是在帕蒙通知他去领人时候,才知道因绛央仁钦行踪泄露,作为知情人之一的许竺被带去密宗审问了五天。

      看到许竺的第一眼,徐佑宁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几乎是全程抖着将许竺送进医院,在医生确认许竺脱离危险的第二天,才抹了把脸一脸阴沉地推开觉沃拉康的大门。

      徐佑宁这人,平日里笑语嫣然,端的是一副豪门公子的纨绔派头。如今头一回见他面无表情到阴冷,隆多和帕蒙对视一眼,皆有些讪寒。

      绛央仁钦正在抄经书,神情坦然。不知是料到他会过来兴师问罪,还是认为许竺的安危或是他们的友谊都不重要。

      “用审问犯人的形式审查许竺,是你授意的是吧。”

      “因为在塔公山时你就看出了我帮他接近你。”

      “你行踪泄露,作为法台要查我或是许竺,我都没意见。但是绛央仁钦,我也和你说过,许竺是我挚友,你他妈要查他、要对他用刑,是不是该知会我一声才对?!”

      他真是后悔了。后悔当初一心筹谋将许竺推到绛央仁钦的眼皮下。

      他也真是蠢到没边,竟被平日里绛央宽怀友善的一面迷惑,竟忘了他曾弑友弑师。

      绛央仁钦这人对于阻碍他或是对他有不轨之心的人,从来都是狠辣凌厉得令人生寒。

      徐少爷心里更是门清——

      审查许竺,与其说是在排查告密之人,不如说是绛央仁钦给他和许竺的一个警告:想要接近他,不管什么人出于什么样目的,都要承担一定的代价。

      徐佑宁只觉得这十几年的相处都他妈喂了狗,为自己不值,更为许竺不值。

      而面对徐佑宁气势汹汹的质问,绛央仁钦仅放下笔,淡淡看向他,全程安静地听他发泄着心中的愤怒不满。

      态度平静得平直,如神佛对信徒。衬得徐佑宁更像个做错事但气急败坏的小孩。

      所以到后面徐佑宁突然就不说了,很讽刺地笑了笑。

      绛央高高在案,是宗政法台,是雪域之主。现下许竺被绛央所伤,他除了在这里不痛不痒的嚎骂几句外,什么都不能做。

      可不就是个无能狂怒的小孩么?

      徐佑宁深吸几口气,攥紧了手。好一会冷静了下来,才扯着唇角继续开口。

      他换了个话题,对绛央仁钦道:“你行踪泄露的事,虽没查我,但我这边会给你一个交代。”

      “以后我会告诫我的人,尤其是许竺,离你远点,还请法台放心。”

      “也请法台高抬贵手,若日后再有冒犯到的地方,给一条生路。”

      说完也不等绛央仁钦回答,径直离开大殿。

      徐少爷虽骄矜,但对绛央仁钦一向言辞得体。看他发这么大脾气,隆多和帕蒙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惴惴。

      绛央仁钦神情一直很平静。平静地看徐佑宁走出殿外,平静地垂眸继续拿起细毫抄写经书。

      他的字极端严。结构严谨,筋骨遒劲,折角藏锋,行字间极易飘逸的一撇一亦端庄刚峻。

      抄完了经,吹干了墨,绛央仁钦才掀起眼皮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吩咐下去,以后涉及到徐佑宁的事,公事公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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