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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迟来的风 三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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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九十二天。
陆鹤青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回到学校的。
老家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一直待下去。每天陪妈妈买菜、做饭,傍晚去江边散步,晚上早早躺下,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里那个聊天框始终没有打开过,但他每天都会点进去看一眼——看一眼楚辞玖的头像,看一眼那个句号,然后关掉。
九十二天,他没有收到楚辞玖的任何消息。
也没有发出去过一条。
他想,也许楚辞玖已经放下了。也许那个学姐陪在他身边,慢慢就忘了他。也许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错在他太敏感,错在他太贪心,错在他明明得到了,却还是觉得不够。
回到学校那天,白糖糖来校门口接他。
“你瘦了好多。”白糖糖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眶有点红,“在老家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陆鹤青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把行李箱递给白糖糖,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信息学院的方向飘了一下。
白糖糖注意到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楚辞玖他……”
“别提他了。”陆鹤青的声音很淡,淡到像是真的不在意,“都过去了。”
白糖糖咬了咬嘴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她想说:你知道他这三个月怎么过的吗?你知道他把那个帖子的截图打印出来贴在床头,每天看一遍吗?你知道他去找过你吗?
但她没说。因为陆鹤青不想听。
回到宿舍,陆鹤青开始收拾东西。三个月没住人,桌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把床单拆下来扔进洗衣机,拉开抽屉找洗衣卡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压在几本书下面。
他拿起来,展开。
楚辞玖的字迹。他太熟悉了,那个写字习惯把“的”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的人,整个学校只有楚辞玖一个。
纸条上写着:
“你那天在操场上问我的问题,我想了很久。你问我喜欢的是你还是我的想象。我现在回答你,可能来不及了,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是你。从来都是你这个人,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样子。”
纸条的右下角,还有一个日期。三个月前,冷战第七天的凌晨。
陆鹤青拿着纸条的手开始发抖。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的眼睛里。他想起来了——那天他回了老家,走得急,谁也没告诉。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楚辞玖在门外站了多久?他等了多久?
他猛地拿起手机,打开那个九十二天没有点开的对话框。
消息状态变了。三个月前楚辞玖发的那几条消息,全部变成了“已读”。
不,不是他读的。是他的手机自动更新后,消息同步了。
楚辞玖会以为他看到了却故意不回。
陆鹤青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翻着那些旧消息,一条一条往下看:
“鹤青,对不起。”
“你睡了吗?”
“那张纸条你看到了吗?”
“我没跟沈知意在一起过,从来没有。她是学姐,她有男朋友的。”
“我今天去你宿舍找你了,你室友说你回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五天了,你还好吗?”
“白糖糖说你回老家了。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第十一天。我今天去跑了十公里,跑到最后腿都在抖。我想你可能不会回来了。”
“我把你所有的照片都翻了一遍,发现你从来不看镜头。你都在看我。”
“第二十三天。蓝海风说我疯了。可能是吧。”
“我想去找你。”
“可是我不知道你家在哪。”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最后一条消息的日期是两个月前:“我等你。”
只有三个字。
陆鹤青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整个人靠在床架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没有哭,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楚辞玖写了纸条。不知道楚辞玖找过他。不知道楚辞玖跑了十公里。不知道楚辞玖把照片翻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楚辞玖说“我等你”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自己在难受,却没有想过楚辞玖也在难受。
门突然被敲响了。
“陆鹤青?你在里面吗?我听说你回来了。”
是蓝海风的声音。
陆鹤青擦了一下眼睛,站起来开了门。蓝海风站在门口,表情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最后他说:“楚辞玖住院了。”
陆鹤青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什么?”
“胃出血。前天晚上被送进医院的。”蓝海风的语气很平,但眼睛一直盯着陆鹤青的反应,“他在实验室晕倒了,被沈知意和她男朋友抬去的医院。医生说他至少一个月没好好吃饭,胃里全是咖啡渣一样的东西。”
陆鹤青的嘴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哪个医院?”
“市一院。”
陆鹤青转身就跑。
从宿舍楼到校门口那段路,他跑得跌跌撞撞,行李箱的拉杆被绊倒了也没管,白糖糖在后面喊他也没停。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声音都在抖:“市一院,麻烦快一点。”
车上他一直在看手机里那几条消息。
“我等你。”
楚辞玖等了三个月。等了九十二天。等到胃出血,等到住院。
他到了医院,冲进住院部,在护士站问了房号,一路跑到走廊尽头。病房的门半开着,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到了楚辞玖。
楚辞玖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脸颊都凹进去了,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旁边挂着一袋透明的点滴。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陆鹤青推门进去的声音很轻,但楚辞玖还是听到了。
他睁开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住了。
三个月不见,楚辞玖看着门口那个气喘吁吁、眼眶通红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心疼。他想坐起来,手撑着床单使了半天劲,最后还是陆鹤青快步走过来按住了他。
“别动。”陆鹤青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在打点滴。”
楚辞玖没有再动,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陆鹤青,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会消失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你回来了。”
不是质问,不是责怪,不是“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只是“你回来了”。
陆鹤青站在床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忍了三个月,在老家的时候没哭,看到纸条的时候没哭,听到楚辞玖住院的时候也没哭。但听到这三个字,他的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楚辞玖抬起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握住了陆鹤青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盖都有些发白。
“别哭了。”楚辞玖说,声音还是那样轻,“我在等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陆鹤青哭得更凶了。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楚辞玖的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楚辞玖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以前那样。
过了很久,陆鹤青才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他看着楚辞玖,一字一句地说:“我看到你的纸条了。压在我抽屉里的书下面,我今天才看到。”
楚辞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摸他的头发:“嗯。”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在乎我了。”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楚辞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你家在哪。你从来没告诉过我。而且……”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怕你不想见我。我怕我去了,你当着我的面说不要我了,我就真的撑不住了。”
陆鹤青用力握紧了他的手:“那个学姐……”
“她有男朋友。”楚辞玖打断他,“那天你看到的,是她男朋友。我们一起从实验室出来的,我走在中间,你只看到了我和她。她男朋友走在她另一边,你没看到。”
陆鹤青愣住了。
“那天晚上你问我,是不是喜欢的是自己的想象。”楚辞玖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想了三个月,想得很清楚。我喜欢的不是我想象出来的你,是这个会哭会闹、会吃醋会生气、会因为我忙就觉得自己不被在乎的你。你每次不看镜头只看我的时候,我其实都知道。”
陆鹤青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可是你也让我很生气。”楚辞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一个人跑回老家,三个月一条消息都不发。你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却不肯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以为……”
“你以为我不在乎你了。”楚辞玖接过他的话,“所以你替我做决定,替我觉得我不值得你等了。陆鹤青,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比你想象的更喜欢你?”
陆鹤青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楚辞玖慢慢坐起来了一些,点滴管晃了晃。他伸手捧住陆鹤青的脸,拇指擦过他脸上的泪痕:“我这三个月想了很多。我想,如果还能见到你,我一定要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沈知意的事是我不好,我没有及时跟你说清楚,让你误会了。”
“第二,我之前确实太忙了,忙到忘了恋爱是需要花时间的。这不是借口,这是我的错。”
“第三……”
楚辞玖顿了一下,看着陆鹤青的眼睛,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委屈和一点倔强:“第三,我没有不稀罕你。从来没有。就算你三个月不理我,就算你可能真的不要我了,我还是在等。因为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喜欢谁。”
陆鹤青再也忍不住了,他往前倾,把额头抵在楚辞玖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楚辞玖搂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快黑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很久,陆鹤青闷闷的声音从楚辞玖肩窝里传出来:“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嗯。”
“我回老家这三个月,每天都在想你。我想了又想,觉得你那天在操场上说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我确实没有完全相信你喜欢我。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够,是因为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害怕。我怕太相信了,万一哪天你不要我了,我会撑不住。”
楚辞玖收紧了搂着他的手臂:“那现在呢?”
陆鹤青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目光比三个月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他看着楚辞玖,说:“现在我知道了。知道你真的喜欢我,知道你写了纸条,知道你等了我三个月,知道你把自己搞到胃出血……”
“这个不是因为你。”楚辞玖小声辩解,“是课题太忙了。”
“你闭嘴。”陆鹤青瞪了他一眼,但眼泪还挂在脸上,这一瞪毫无威慑力,“反正我知道了。知道了就不害怕了。”
楚辞玖看着他这副又凶又委屈的样子,忽然笑了。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笑容扯动嘴角的时候有点疼,但他不在乎。
“那你还跑不跑了?”他问。
陆鹤青摇头。
“那你还理不理我了?”
陆鹤青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把楚辞玖搞糊涂了。陆鹤青吸了吸鼻子,说:“理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每天至少主动给我发一条消息。不用很长,就一个字也行。让我知道你在想我。”
楚辞玖看着他,目光柔软得像三月的风。他伸出手,小指勾住了陆鹤青的小指:“拉钩。”
陆鹤青被他这个幼稚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也勾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就这么在病床上拉了钩,像两个小孩子。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病人坐在床上,一个蹲在床边,两个人小指勾着小指,脸上都挂着泪痕,却都在笑。
护士愣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探视时间快到了。”
陆鹤青站起来,弯腰帮楚辞玖把被子掖好,动作很轻很慢。掖完被角,他直起身,犹豫了一下,俯身在楚辞玖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我明天再来。”他说。
楚辞玖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好。”
陆鹤青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楚辞玖在身后说:“陆鹤青。”
他回过头。
楚辞玖靠在枕头上,手背上的留置针在灯光下反着光,但他的眼睛比灯光更亮。他笑着说:“欢迎回来。”
陆鹤青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也笑了一下:“嗯,我回来了。”
走出病房,关上门的那一刻,陆鹤青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那个堵了三个月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散开了。
不是不疼了,是疼完之后,知道有人在等,就不那么怕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已经被他攥皱了的纸条,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钱包最里层。和那张楚辞玖戴灰色毛线帽的照片放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楚辞玖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晚安。”
陆鹤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他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晚安,笨蛋。”
这一次,消息秒回。不是“已发送”,是“已读”。
而且很快有了回复:“你才是笨蛋。”
陆鹤青笑着把手机揣进兜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医院。外面的风很舒服,是夏天快要结束的那种风,带着一点点凉意,但不算冷。
三个月了,风终于吹到了该吹的地方。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