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舞会 迎新舞 ...
-
迎新舞会的通知是开学第二周贴出来的。白歌在琴房练琴时,陆一鸣推门进来,把一张海报拍在谱架上。“白歌,迎新舞会,每个班至少要出一个节目。咱们班报你了。”白歌看了一眼海报,上面印着彩色气球和音符,日期是周六晚上。他抬起头,看着陆一鸣。“谁让你替我报的?”“全班投票。”陆一鸣笑了,“全票通过。你就从了吧。”
白歌想了三天。他把自己写的曲子翻了一遍——《轻舞》《回望》《等》《距离》。每一首都太重了,像是在炫耀。他不想在迎新舞会上弹这些。不是怕弹不好,是怕太高调。他已经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了,从北京转学回A市又考回来,这件事在论坛上被讨论了几十页。他不想再成为焦点。
周五晚上,白歌给李轻舞打电话。“明天晚上我们学校迎新舞会,你来吗?”李轻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你们学校的,能进去吗?”“能。”“那我去。”
周六下午,白歌在琴房里选曲子。他挑了一首最简单的——舒曼的《梦幻曲》。旋律平缓,技巧不高,但很温暖。他弹了一遍,觉得太慢了,又弹了一遍,还是慢。他停下来,看着琴键。刘子恒从门外探进头来。“白歌,你弹这个?”“嗯。”“你确定?这曲子太简单了,观众会觉得你在敷衍。”“曲子不分简单复杂。弹好了,都一样。”刘子恒没有再说什么,缩回头,关上了门。
晚上七点,学校礼堂。舞台被布置成了梦幻的蓝白色,气球、彩带、灯光。台下坐满了学生,有人穿着礼服,有人穿着休闲装,有人端着饮料聊天。白歌站在后台,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陆一鸣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穿这个?”
“不然呢?”
“你弹钢琴,穿正式点。”
白歌看了看自己的衬衫。“这是新的。”
陆一鸣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节目单排了十五个,白歌是第十一个。前面的节目有唱歌、跳舞、乐器独奏,还有一个相声。白歌站在侧幕,看着台上的表演。有人弹了李斯特的《钟》,技巧华丽,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唱了一首意大利咏叹调,声音浑厚,台下安静聆听。白歌听着,手心有点出汗。不是紧张,是觉得自己选的曲子太简单了。在这种场合,简单就是平庸。
他拿出手机,给轻舞发了一条消息:“你到了吗?”她很快回复:“到了。在台下。”白歌抬起头,往台下看。人很多,灯光很暗,他找不到她。他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
“下面有请作曲系的白歌,为大家带来舒曼的《梦幻曲》。”
白歌走上台,鞠了一躬,坐到钢琴前。灯光打在他身上,台下的脸都看不清。他把手放在琴键上,弹了第一个音。旋律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走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但看不清前方。他弹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按得很深。他想起谭教授说过“技巧可以学,情感学不来”。这首曲子没有技巧,只有情感。
台下很安静。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白歌弹到第四个小节的时候,余光看到台下有一个人影站起来,从侧面的通道往台上走。他看不清是谁,但知道是她。轻舞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没有扎。她走到舞台边缘,没有上去,站在那里,看着白歌。
白歌的手指没有停,但他放慢了速度。他把前八个小节反复弹了两遍,一遍比一遍慢,琴声像水一样从指尖流出来,不急不躁。他给她时间。让她决定要不要上来。让她准备好。李轻舞在舞台边缘站了几秒,然后迈上了舞台。她走到钢琴旁边,站在白歌的右侧,面对着观众。白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弯着。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踮起脚尖,手臂缓缓抬起,做了一个芭蕾的起手式。
白歌看到了。他的手指从反复的前八个小节中解脱出来,继续往下弹。旋律从他指尖流出,和她的舞步完美地贴合在一起。她跳舞,不是那种复杂的、技巧性的舞蹈,是即兴的,柔软的,像风吹过湖面,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她的裙摆在灯光下飘起来,手臂像翅膀一样展开,脚尖点着舞台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说话。有人在问“她是谁”,有人在说“这是安排好的吗”,有人举起手机拍照。白歌继续弹,琴声追着舞步,舞步追着琴声。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李轻舞定格在最后一个动作上,手臂举过头顶,脚尖踮着,裙摆缓缓落下。
礼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掌声。有人在喊“好”,有人在吹口哨。白歌站起来,走到李轻舞旁边,牵起她的手。两个人鞠了一躬。
台下,陆一鸣张大了嘴巴,忘了鼓掌。刘子恒坐在他旁边,手机举着,在录像。温晚坐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嘴角弯着。方远和宋词坐在最后一排,方远鼓着掌,宋词笑着流泪。
白歌牵着李轻舞的手走下台。后台的同学们围过来,有人问“这是你女朋友吗”,有人说“你们太配了”,有人拍着白歌的肩膀说“牛逼”。白歌没有说话,轻舞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出后台,站在走廊里。走廊很安静,灯光很暗。
“轻舞。”
“嗯。”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白歌看着她。“没有。”
“你不是说要低调吗?”
白歌嘴角弯了弯。“你来了,就低调不了了。”
李轻舞低下头,耳朵红了。白歌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轻舞。”
“嗯。”
“你今天真好看。”
李轻舞抬起头,看着他。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开学第三周,北京的秋天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地响。温晚练完琴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琴房楼里没什么人了,走廊的灯亮着,惨白的光落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出琴房。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温晚走进去,推开门,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铁锈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她皱了皱眉,以为是水管的问题。她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她洗了手,抬头看镜子的时候,听到隔间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温晚的手停了一下。她关掉水龙头,侧耳倾听。又一声,比刚才更轻,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忍不住发出的声音。
“有人吗?”
没有回答。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温晚走过去,敲了敲隔间的门。
“里面有人吗?”
沉默了几秒。然后门从里面被敲了一下,很轻,像是指节敲在门板上的声音。
“你没事吧?”温晚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她看到了地上的血。红色的,从隔间里面蔓延出来,在白色的瓷砖上格外刺眼。温晚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她猛地推开门。顾言坐在马桶盖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她的校服裤子上全是血,手捂着肚子,手指缝里也在往外渗血。她的眼睛半睁着,看到温晚,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帮……帮我……”
温晚愣了一秒,然后蹲下来,握住顾言的手。她的手冰凉,像冬天的铁。
“顾言,你怎么了?你受伤了?你坚持住,我叫人!”温晚站起来,冲出洗手间,跑到走廊里,掏出手机。她的手在抖,解锁三次才打开。她先拨了120,电话通了,她报了学校的地址,声音在发抖但尽量说清楚:“中央音乐学院,琴房楼四楼洗手间,有人受伤出血,快点!”挂了电话,她又拨了白歌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白歌!你在哪?”
“宿舍。怎么了?”
“琴房楼四楼洗手间!顾言出事了!流了好多血!你快来!”
白歌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顾言为什么在琴房楼。“我马上到。你先别动她。”
白歌挂了电话,穿上鞋就往外跑。陆一鸣正在床上看手机,看到白歌脸色发白,跳下来。“怎么了?”
“顾言出事了。走。”
陆一鸣没再问,跟着白歌跑出了宿舍。两个人跑过操场,跑过琴房楼前的梧桐树,跑上四楼。温晚站在洗手间门口,眼泪在脸上亮晶晶的。白歌冲进去,看到顾言坐在马桶盖上,地上全是血。他蹲下来,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顾言,你听我说,救护车马上到。你坚持住。”
顾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白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白歌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陆一鸣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打给校医院,声音在发抖,但尽量说得清楚。
温晚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知道顾言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流了很多血。
救护车来得很快。白歌听到警笛声,跑到楼下接应。医生抬着担架上来,问了情况,把顾言抬上车。白歌、温晚、陆一鸣跟着上了救护车。车开了,警笛声划破北京的夜空。
车上,护士给顾言量血压、测脉搏,白歌坐在旁边,握着顾言的手。她的手越来越凉。温晚坐在对面,眼泪还在流。陆一鸣靠在车门上,脸色发白。
“白歌。”温晚的声音很轻。
“嗯。”
“她会不会……”
“不会。”
白歌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温晚看着他,没有再问。
到了医院,顾言被推进了急诊室。白歌、温晚、陆一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灯亮着,门关着,里面什么也看不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温晚靠在白歌肩膀上,闭着眼睛。陆一鸣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着地面。
“白歌。”
“嗯。”
“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在琴房楼?”
白歌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她不是转专业了吗?为什么还在琴房楼?”
白歌没有说话。他想起顾言说的那句话——“白歌,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他想起她删掉的照片,想起她道歉时的眼泪。他想起她转专业之后,每次在走廊里遇到,她都会低下头,快步走开。他没有叫过她,她也没有叫过他。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琴房楼,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她是一个人。一个人练琴,一个人去洗手间,一个人流血,一个人呼救。
温晚的手机响了。是李轻舞打来的。
“温晚,你们在哪?白歌电话打不通。”
温晚看了看白歌,白歌掏出手机,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李轻舞的,方远的,宋词的。他忘了调声音。
“我们在医院。顾言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哪个医院?我过来。”
温晚说了地址,挂了电话。白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谁是家属?”
白歌站起来。“她家人不在。我们是同学。她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看他。“病人药物流产后子宫收缩不良,导致大出血。已经止血了,生命体征稳定。需要住院观察。你们能联系到她的家人吗?”
白歌点了点头。“我们试试。”
医生走了。走廊里又安静了。温晚看着白歌,白歌看着地面。陆一鸣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北京。路灯亮着,车流不息。温晚低声说了一句:“药物流产……她怀孕了?”
没有人回答。
李轻舞赶来的时候,头发散了,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她跑到白歌面前,喘着气。
“顾言呢?”
“在里面。还在观察。”
李轻舞看着急诊室的门,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白歌身上,白歌抱住她。
“白歌。”
“嗯。”
“她怎么会……”
“不知道。”
李轻舞没有再问。四个人坐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白歌拿出手机,翻到顾言父母的电话——他存着,是上次顾言母亲给他打电话时留的。他拨了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发了一条短信:“阿姨,顾言在医院。请回电。”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温晚看着他,问:“联系不上?”白歌摇了摇头。
凌晨一点,顾言从急诊室转到了普通病房。她还在昏迷,脸色苍白,手上扎着留置针,床头挂着输液瓶。白歌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李轻舞站在他旁边。
“白歌,你回去吧。明天还有课。”
“你呢?”
“我留下。温晚也留下。”
白歌看着李轻舞,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一早来。”
“好。”
白歌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轻舞还站在病房门口,冲他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下了楼,走出医院,北京的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他想起顾言说的“我没有恶意”。也许她没有。但她的选择,让她一个人躺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