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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沉默   凌晨两 ...

  •   凌晨两点,病房的灯调成了夜灯模式,昏黄的光落在顾言的脸上,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干裂起皮。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时间在数着什么。温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墙,眼睛半闭着。李轻舞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顾言的手,没有松开。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重,像锤子砸在人心上。温晚睁开眼睛,李轻舞也抬起头。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顾言的父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气的。他身后站着顾言的母亲,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脸色苍白,嘴唇在抖。顾父走进来,一眼看到躺在床上的顾言,脸一下子涨红了。他走到床边,盯着顾言,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干了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顾言睁开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问你,你干了什么?”顾父的声音提高了,手在抖,“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的?你知不知道我们接到电话的时候,我什么感觉?我女儿躺在医院,大出血,药物流产——你才十八岁!”
      顾言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干涩,没有眼泪,只是看着父亲,像看一个陌生人。顾父伸出手,想打她,手举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手指在抖,整个手掌张着,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鹰。他收回了手,转过身,对着顾母吼了一句:“你教的好女儿!”
      顾母没有回答。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眼泪在流,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顾父转过身,又看着顾言,声音更大了:“谁干的?说!谁把你搞成这样的?”
      顾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移到门口的母亲身上。顾母站在那里,眼泪从脸上滑下来,但她没有走过来。她没有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没有走过来帮她擦眼泪,没有走过来挡住丈夫的怒火。她只是站在那里,哭。
      顾言看着母亲,眼里没有眼泪,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恨。深深的、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压在眼底的恨。顾父还在逼问:“你说话!谁干的?是不是那个姓白的?是不是他?”他转过头,看着温晚和李轻舞,“你们是他同学?是不是白歌?”
      温晚站起来。“叔叔,不是白歌。白歌已经回学校了。”
      顾父愣了一下,又看着顾言。“那是谁?你说!”
      顾言没有说话。她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她没有擦,也没有睁眼。顾父站在床边,喘着粗气,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顾母终于走了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
      “别问了。她身体还没好。”
      顾父甩开她的手。“身体还没好?她干了这种事,身体能好?她以后怎么见人?我们怎么见人?”
      顾母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女儿。顾言没有看她。
      温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李轻舞握着顾言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冷。李轻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顾父在病房里走了几圈,最后停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在抖。
      “你好好养着。养好了,再说。”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铁板。
      顾言没有回答。顾父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妈在这陪你。明天我再来看你。”他走了。皮鞋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又安静了。
      顾母走到床边,坐在温晚刚才坐的椅子上。她伸出手,想摸顾言的脸,顾言偏过了头。顾母的手停在半空中,收了回去。她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哭出声。顾言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看母亲。
      李轻舞站起来,拉了拉温晚的袖子。“我们出去一下。”
      两个人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亮着,白得刺眼。温晚靠在墙上,眼泪流了下来。
      “轻舞。”
      “嗯。”
      “她妈为什么不帮她说话?”
      李轻舞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她爸逼问她的时候,她看她的眼神,好可怕。”
      李轻舞没有回答。她想起顾言看母亲的眼神——不是恨母亲,是恨母亲的不作为。恨她站在那里,哭,却不过来。恨她明明看到了女儿的痛苦,却连一句“别问了”都说得那么小声。恨她最后走过来,却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丈夫让她来。
      病房里,顾母坐在床边,低着头。顾言看着天花板,不说话。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时间在数着什么。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女孩,刚刚失去了她的孩子,失去了父母的信任,也许还失去了自己。
      凌晨三点,顾母去办了手续,把顾言从普通病房转到了单人病房。病房在走廊尽头,安静得多,没有其他病人的呼噜声和探视者的嘈杂声。李轻舞和温晚帮忙收拾东西——把顾言的洗漱用品摆进洗手间,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把被子理好。顾言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顾母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背对着所有人。
      “轻舞,温晚,谢谢你们。”顾母的声音很轻,没有回头,“你们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李轻舞看了温晚一眼,温晚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很安静,灯亮着,白得刺眼。李轻舞走了几步,停下来,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温晚站在她旁边。
      “轻舞,不走吗?”
      “坐一会儿。腿软。”
      温晚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和远处电梯开合的声音。病房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李轻舞没有故意去听,但声音还是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顾母的声音,很低,很沉。“言言,你告诉妈,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轻舞以为顾言不会开口了。然后顾言的声音响了起来,沙哑的,冷的,像冬天的铁。
      “你认为是怎么回事?还能是怎么回事?”
      顾母沉默了一会儿。“是那个项目方的人?姓王的那个?”
      顾言没有说话。李轻舞听到顾母的呼吸声重了,像是忍了很久。“是不是他儿子?王浩?”
      顾言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像刀子划过玻璃。“你知道了又怎样?你能怎样?你当初让我去接触他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会怎样?”
      顾母没有说话。顾言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到。“你为了那个项目,让我去跟人家吃饭、喝茶、聊天。你说‘认识一下,交个朋友’。我去了一次,他说‘下次单独出来’。我说‘好’。第二次,他带了酒。我说‘不喝’,他说‘不给面子’。我喝了。后来……”她的声音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李轻舞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温晚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着圈。
      顾母的声音在抖。“你为什么不告诉妈?”
      “告诉你?”顾言笑了,笑声很短,像叹息,“你那时候在哪?你在出差。你一个星期没回家。我打电话给你,你说‘言言,妈在忙,回头说’。你回头了吗?你没有。”
      顾母没有说话。
      “后来我每天做噩梦,睡不着,吃不下。我不想练琴,不想上课,不想见任何人。我转专业,不是因为白歌,是因为我受不了。我坐在琴房里,手放在琴键上,脑子里全是他。”顾言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发现了吗?你没有。你忙你的项目,爸忙他的酒局。我一个人。从头到尾,我一个人。”
      李轻舞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温晚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顾母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孩子……是他的?”
      顾言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自己去的医院。自己买的药。自己吃的。我谁都没说。”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以为熬过去就好了。没想到会这样。”
      顾母哭了。不是无声地掉眼泪,是那种忍不住的、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哭。她捂着脸,哭声闷在手掌里,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雷声。顾言没有说话。李轻舞听到顾母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泣,变成吸鼻子。然后顾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李轻舞听得很清楚。
      “言言,妈对不起你。”
      顾言没有回答。病房里安静了。李轻舞站起来,拉着温晚的手,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开了。走到走廊拐角,温晚停下来,靠在墙上。
      “轻舞。”
      “嗯。”
      “她说她一个人。从头到尾一个人。”
      李轻舞看着温晚,眼眶红红的。“现在不是了。我们知道了。”
      温晚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李轻舞抱住她,两个人在走廊拐角站了很久。护士从旁边走过,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李轻舞和温晚走出了医院。北京的清晨,天是灰蓝色的,路灯还亮着,街上已经有清洁工在扫地了。温晚的车还停在医院门口,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轻舞,我送你回学校。”
      “好。”
      车开了,窗外的北京在倒退。李轻舞看着窗外,想起顾言说的“我一个人”。想起她一个人练琴,一个人去洗手间,一个人流血,一个人呼救。如果不是温晚听到了她的呻吟,她会不会一个人死在那里?李轻舞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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