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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他们   白歌一 ...

  •   白歌一夜没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老人的声音。那个在朝鲜冻掉三根脚趾的爷爷说“枪栓拉不动,我们用嘴咬”;那个当了三十年炊事员的爷爷说“我做的饭,战士们吃了能打仗”;那个参加过自卫反击战的爷爷说“我是排雷兵,排了四百多颗雷,一颗都没炸”。他们的声音像低音提琴,沉沉的,慢慢的,不急不躁。但白歌找不到把它们串成旋律的那根线。
      天快亮的时候,白歌坐起来,拿起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我自己再去一趟。”她很快回复——她也醒了,或者根本没睡。“好。你带录音笔。别光用手机。”白歌回复了一个字:“好。”
      上午九点,白歌又到了部队养老院。前台的工作人员认识他了,笑了笑。“又来了?昨天那个女孩没来?”白歌说“她今天有课”,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让他进去了。
      活动室里比昨天安静。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白歌找了一圈,没看到昨天那位抗美援朝的爷爷。他问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说“李爷爷在房间里,他今天不太舒服”。白歌问“能去看看吗”,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房间在一楼,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李爷爷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盖着被子。他的手露在外面,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发黄。他看到白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伙子,你来了。你女朋友呢?”
      “她今天有课。我自己来的。”
      李爷爷拍了拍床沿。“坐。”
      白歌坐下,从书包里拿出录音笔,放在桌上。李爷爷看着那个小机器,笑了。“你又来录我?”
      “爷爷,您不想说就不说。”
      李爷爷摆了摆手。“说。不说,以后没人记得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松树。松树在风里轻轻晃着,绿得很倔强。
      “你听过长津湖吗?”
      白歌点了点头。“听过。”
      “你知道那里死了多少人吗?”
      白歌摇了摇头。
      李爷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们连去了一百四十七个人。回来的只有十四个。”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不是打死的。是冻死的。零下四十度,枪栓拉不动,炮管打不响。战士们趴在雪地里,一趴就是三天三夜。有的人趴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
      白歌的手指收紧了。李爷爷继续说:“我是被抬下来的。冻伤了,三根脚趾没了。战友把我背下阵地的时候,我回头看,雪地里趴着的人,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他的声音有点抖,“他们才十八九岁。有的还没结婚。有的还没谈过恋爱。”
      白歌的眼眶红了。李爷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小伙子,你知道我们那时候怎么打仗吗?”
      白歌摇了摇头。
      李爷爷直了直身子,靠在枕头上,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很远的地方。“我跟你讲一个事。我们连有一个战士,姓王,山东人,十九岁。长得高高大大的,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个阵地都能听到。大家都叫他大老王。”
      “长津湖战役打响的那天晚上,我们连的任务是守住一个高地。敌人的坦克上来了,我们没有反坦克武器,只有手榴弹和炸药包。大老王抱起一个炸药包,说‘连长,我去’。连长说‘你他妈给我回来’。大老王说‘连长,我回不来了’。”
      李爷爷的声音停了一下。他的手在被子上面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冲出去了。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他光着膀子,抱着炸药包,跑向敌人的坦克。子弹从他身边飞过去,他没有躲。他跑到坦克跟前,拉响了炸药包。坦克炸了,他也炸了。我们只找到他的一只鞋。”
      白歌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连长哭了。我们全连都哭了。但连长说‘不许哭。哭完了,继续打’。那天晚上,我们连打退了敌人七次进攻。天亮的时候,全连一百四十七个人,只剩下了二十九个。后来敌人又上来了,又打,又死人。最后撤下来的时候,只剩十四个。”
      李爷爷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大老王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亮。雪地上都是血,红的,白的,刺眼睛。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颜色。”
      白歌擦了擦眼泪。“爷爷,您后悔吗?”
      李爷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后悔什么?”
      “后悔去朝鲜。”
      李爷爷摇了摇头。“不后悔。但我想他们。想了七十多年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每年冬天,我的脚趾就疼。疼的时候,我就想起他们。想起他们趴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他们叫妈妈的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白歌。“小伙子,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怕死吗?”
      白歌摇了摇头。
      “因为死一个人,能活十个人。死十个人,能活一百个人。我们不怕死,是为了让你们不用死。”
      白歌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李爷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别哭。我们那时候打仗,就是为了让你们不哭。”
      白歌擦了擦眼泪。“爷爷,我能把您说的话写成曲子吗?”
      李爷爷愣了一下。“曲子?”
      “嗯。我是学作曲的。我想把你们的故事写成曲子。”
      李爷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写。写出来,放给我听。放给大老王听。他听不到,但你知道他听不到,他也知道你在写他。”
      白歌点了点头。“好。”
      白歌在养老院待了一整天。他录了六位老人的口述,录了四个小时。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去食堂,直接去了琴房。他把录音笔连上音响,戴上耳机,从头听了一遍。长津湖、上甘岭、排雷、炊事班、牺牲的战友、活着的愧疚。每一个声音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的心里。
      他听到李爷爷说“大老王光着膀子冲出去”的时候,手在发抖。他听到李爷爷说“我们不怕死,是为了让你们不用死”的时候,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拿起笔,在五线谱上写下了第一个音符。不是钢琴。是低音提琴。沉沉的,慢慢的,像老人说话的声音,像雪落在雪上。
      他写了八个小节,停下来,听了一遍。不对。太整齐了。老人的声音不是整齐的,是有气口的,有停顿的,有哽咽的。他划掉重写。又写了八个小节,又停下来,又划掉。反反复复,写了三个小时,纸上的废稿堆了一小摞。
      他停下来,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他想起大老王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的样子,想起连长说“不许哭”的声音,想起李爷爷说“想了七十多年了”。他拿起笔,在五线谱上写了一行字:“致长津湖的雪。”
      然后他写下了第一个完整的乐句。低音提琴起头,大提琴跟进,小提琴在高音区盘旋,像雪花飘落,像枪炮声,像战士们趴在雪地里喊“冲啊”。不是悲伤,是庄严。不是哭诉,是致敬。
      李轻舞的作业得了高分。老师在课上念了她的报道,说“有温度,有细节,有人物”。同学们鼓掌,李轻舞低下头,耳朵红了。她给白歌发消息:“作业得了高分。”白歌回复:“你写得好。”李轻舞说“是你陪我去的”,白歌说“是你带我去的”。李轻舞发了一个笑脸。
      比赛的日子越来越近。白歌每天泡在琴房里,把《他们》改了无数遍。谭教授看了初稿,说“情感够了,结构不够”。白歌改了,又给他看,谭教授说“结构够了,技巧不够”。白歌又改了,再给他看,谭教授沉默了很久。
      “白歌,这首曲子,你准备好让世界听到了吗?”
      白歌看着他。“准备好了。”
      十一月下旬,吉隆坡。白歌站在国际比赛的舞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台下的脸都看不清。他鞠了一躬,坐到钢琴前。他弹的不是钢琴独奏,是管弦乐作品。他用钢琴弹了缩谱,但音乐厅里的音响会把每一个音符放大。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琴键上。
      他弹了。低音提琴起头,大提琴跟进,小提琴在高音区盘旋。他想起大老王光着膀子冲向坦克的样子,想起连长说“不许哭”的声音,想起李爷爷说“我们不怕死,是为了让你们不用死”。他弹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像暴风雪,像枪炮声,像战士们趴在雪地里喊“冲啊”。然后慢下来,慢到几乎听不到,像雪花飘落,像烈士陵园里的松树,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了三秒钟。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掌声。有人在喊“好”,有人在吹口哨。白歌站起来,鞠了一躬,走下台。
      结果出来的时候,白歌正在后台收拾东西。陆一鸣跑过来,脸色通红。
      “白歌!金奖!”
      白歌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跳。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他拿起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金奖。”她很快回复:“我知道你会拿。”白歌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因为是你写的”。白歌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颁奖典礼上,白歌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捧着奖杯。记者问他“你的创作灵感是什么”,他说“北京郊外一个部队养老院里的老人们”。记者问“你想通过这首曲子表达什么”,他说“想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
      回到北京后,白歌去了一趟养老院。他带着奖杯和录音,给李爷爷听。李爷爷戴上耳机,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小伙子,这是你写的?”
      “嗯。”
      李爷爷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大老王听到了吗?”
      白歌看着他。“听到了。”
      李爷爷点了点头,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松树。松树在风里轻轻晃着,绿得很倔强。
      “小伙子。”
      “爷爷。”
      “你把大老王写进去了?”
      “写进去了。”
      李爷爷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那就好。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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