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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邀约   白歌拿 ...

  •   白歌拿到金奖的消息,先是在学校的论坛上炸了,然后是朋友圈,然后是各大音乐类公众号。中央音乐学院的官网在首页挂出了新闻——“我校作曲系学生白歌荣获国际作曲比赛金奖”。配图是白歌在吉隆坡领奖的照片,手里捧着奖杯,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扬。紧接着,中央新闻的音乐频道也播报了这条消息。画面很短,只有十几秒,白歌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台下掌声雷动。主持人说:“我国青年作曲家白歌的作品《他们》,以抗美援朝战争为背景,表达了对老兵们的崇高敬意,获得了本届国际作曲比赛金奖。”
      白歌没有看到新闻。他在琴房里改谱子,手机调了静音。等他回到宿舍,陆一鸣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白歌,你上新闻了!中央新闻!”
      白歌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了陆一鸣。“哦。”
      陆一鸣翻了个白眼。“你就这个反应?”
      白歌想了想。“不然呢?”
      陆一鸣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白歌被叫到了系办公室。系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笑容满面,旁边坐着辅导员和一位白歌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系主任说:“白歌,恭喜你获得金奖。学校决定给你一万元奖金,作为对你创作成绩的肯定。”他把一个信封推到白歌面前。白歌看着那个信封,没有马上拿。
      “谢谢主任。”
      系主任摆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创作,为学校争光。”
      白歌拿了信封,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把信封放进书包里,想着这笔钱该怎么用。请陆一鸣他们吃顿饭,给李轻舞买点什么,给爸妈寄回去一些。他还没想好。
      下午,白歌在琴房里练琴。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北京本地的。他接起来。
      “白歌。”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很稳,像石头扔进深水里。白歌听出来了。温正。
      “温叔叔?”
      “嗯。恭喜你,拿了金奖。”
      白歌愣了一下。“谢谢叔叔。您怎么知道的?”
      “新闻上看到的。”温正顿了顿,“你那个曲子,《他们》,写的是抗美援朝?”
      “是。”
      “我听了一遍。”温正的声音停了一下,“没听完。”
      白歌的手指收紧了。“叔叔,怎么了?”
      “听不下去。”温正的声音有点哑,“我父亲参加过抗美援朝。他回来的时候,少了一条腿。我从小听他讲那些事。你曲子里的东西,我听着难受。”
      白歌没有说话。温正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恢复了那种沉沉的、稳稳的调子。
      “白歌,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见你一面。”
      白歌想了想。“周末。周末都有空。”
      “那周六下午。你来家里。温晚也在。”
      “好。”
      挂了电话,白歌坐在琴房里,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一分多钟。温正说话从来不长,但每一句都有分量。白歌想起在凯悦酒店的那顿饭,温正端着茶杯说“我以茶代酒,敬你们”。想起他说“你那个女朋友,不错。好好对人家”。想起他说“你那个曲子,下次比赛,拿第一”。现在他拿了第一,温正说要见他。不是祝贺,是有事。
      周六下午,白歌去了温晚家。李轻舞没有来——她学校有活动,走不开。白歌一个人去的,手里拎着一盒茶叶,还是龙井。温晚开的门,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带着笑。
      “白歌!你来了!我爸在书房等你。”
      白歌换了鞋,走进客厅。温晚家的房子还是那么大,落地窗外的北京还是那么宽。温晚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去吧。他等你呢。”
      白歌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白歌推开门。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排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精忠报国”。温正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白了一些,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看到白歌,嘴角动了一下。
      “坐。”
      白歌坐下,把茶叶放在桌上。温正看了一眼,没有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只是点了点头。
      “白歌,你那个曲子,我后来又听了一遍。”
      白歌看着他。
      “听完了。”温正的声音很沉,“你写的是长津湖?”
      白歌点了点头。“是。养老院的一位老爷爷讲的。他们连去了一百四十七个人,回来的只有十四个。”
      温正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白歌。
      “我父亲是上甘岭下来的。他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他回来的时候,我三岁。我记得他拄着拐杖的样子,记得他每天晚上腿疼得睡不着的样子。他从来不跟我们说战场上的事。我问过他一次,他说‘说了你睡不着’。”
      白歌没有说话。
      “他走的时候,我三十岁。在他坟前,我站了很久。我想跟他说,我当了兵,我也成了军人。我想跟他说,我理解他。但我说不出口。”温正转过身,看着白歌,“你替我说了。用曲子。”
      白歌低下头。“叔叔,我没做什么。我只是把老爷爷们的话写成了音符。”
      温正走回书桌前,坐下。他看着白歌,目光很沉,但里面有光。
      “白歌,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温晚的事,你也知道。她一个人在北京,我跟她妈都忙,顾不上她。上次她落水,是你和轻舞救的。这次比赛,她也在准备。但她最近状态不太好。”
      白歌看着他。“怎么了?”
      温正沉默了一会儿。“她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从小就这样,有事不说,自己扛着。她妈也看得出来,但她妈不问。我问了,她说‘没事’。”
      白歌想起温晚在车里的样子,想起她送走白歌和李轻舞后一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的背影,想起她说“我一个人在家,睡不着”。他以为她只是孤独。也许不只是孤独。
      “叔叔,您想让我做什么?”
      温正看着他。“你不用做什么。你陪她说说话。她朋友不多。你算一个。”
      白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温正站起来,走到白歌面前,伸出手。白歌握住了。温正的手还是那样,粗糙,有力,握得很紧。
      “白歌,谢谢你。”
      “叔叔,不用谢。”
      温正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温晚在外面等你。”
      白歌走出书房,关上门。温晚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两杯水。她把一杯递给白歌。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白歌看着她。“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温晚低下头。“他瞎操心。”
      白歌没有说话。温晚喝了一口水,抬起头,笑了。“我没事。就是练琴太累了。”
      白歌看着她。“温晚。”
      “嗯。”
      “有事就说。别自己扛。”
      温晚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白歌。”
      “嗯。”
      “你拿了金奖,我还没恭喜你。”
      “现在恭喜了。”
      温晚笑了,笑得很轻。“那你要请我吃饭。”
      “好。”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北京,天很高,云很淡。白歌想起温正说的“她朋友不多,你算一个”。他想,温晚的朋友确实不多。他算一个,李轻舞算一个。也许还有别人,但不多。
      白歌拿到金奖的消息,最先是在家庭群里炸开的。白毅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大,带着笑,带着一点东北口音:“白歌!你老子我脸上有光!”田蕊发了一个笑脸,说“你小声点,邻居都听到了”。白毅又发了一条:“听到怎么了?我儿子拿了国际金奖,我光荣!”李晓峰发了一个大拇指,赵敏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李轻舞发了一个笑脸,说“白歌,你爸疯了”。白歌回复:“他一直疯。”白毅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白歌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白毅又打来了电话。
      “白歌,你那个曲子,我们局长听了。”白毅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带着一点郑重。
      白歌愣了一下。“局长?”
      “市局的。他听了你的曲子,说好。说‘这个曲子有血性,有温度,有军人的魂’。”白毅顿了顿,“他想让你在年底的公安晚会上表演。亲自给我打的电话。”
      白歌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白毅又说:“我跟他说,我儿子不是警察。他说‘你儿子是作曲的,曲子写的是军人,是英雄。警察也是军人,也是英雄。他来了,我们欢迎’。”白毅的声音有点抖,“白歌,你爸我没求过人。但这次,我替你说好了。你去不去?”
      白歌沉默了一会儿。“去。”
      白毅笑了,笑得很爽朗。“好。那你好好准备。别给我们丢人。”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白歌坐在琴房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北京的冬天快来了,天灰蒙蒙的,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他想起李爷爷说的“我们不怕死,是为了让你们不用死”。现在,这首曲子要去公安晚会上演奏了。台下坐着的,是那些为了“让他们不用死”而活着的人。白歌觉得,这首曲子,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没过多久,李晓峰也发来了消息。不是语音,是文字。“白歌,你拿了金奖,叔叔要奖励你。想要什么?你开口。”白歌回复:“李叔叔,不用。您的心意我领了。”李晓峰又发:“你跟我还客气?”白歌想了想,回复:“李叔叔,曲子能写好,不是一个人的事。养老院的李爷爷,谭教授,还有轻舞。您要奖励,就奖励轻舞。”李晓峰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倔。”白歌嘴角弯了弯。
      又过了几天,白歌接到李轻舞的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
      “白歌,我妈要来北京了。”
      白歌愣了一下。“赵阿姨?来干嘛?”
      “带学生来比赛。舞蹈比赛,全国性的,在北京。”李轻舞顿了顿,“她让你晚上一起吃饭。”
      白歌笑了。“好。”
      赵敏到北京的那天,北京刮了风。不大,但很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割。白歌和李轻舞在酒店门口等她。赵敏从出租车里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浅蓝色的,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后面跟着几个学生,叽叽喳喳地说话,看到李轻舞,喊“师姐好”。李轻舞笑了,说“你们好”。
      赵敏走过来,上下打量了白歌一眼。“瘦了。”
      白歌嘴角弯了弯。“阿姨,您每次都说我瘦了。”
      “因为你每次都瘦。”赵敏伸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北京的饭还是不好吃?”
      “还好。”
      “还好就是不好。”赵敏笑了,“走,阿姨请你们吃饭。”
      晚上,三个人在一家湘菜馆坐下。赵敏点了白歌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点了李轻舞爱吃的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还点了一盆番茄蛋花汤。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赵敏给白歌夹了一块排骨,给李轻舞夹了一块鱼。
      “白歌,你那个曲子,我听了。”赵敏放下筷子,看着他。
      白歌抬起头。“阿姨听了?”
      “嗯。轻舞给我听的。我听了三遍。”赵敏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第一遍,听的是旋律。第二遍,听的是情感。第三遍,听的是魂。白歌,你写得好。”
      白歌低下头。“谢谢阿姨。”
      赵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白歌,阿姨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我有个学生,男学生,跳独舞的。他一直在找一首曲子,能跳出那种……壮烈、勇气、向死而生的感觉。我听了你的《他们》,觉得就是它。”赵敏顿了顿,“阿姨想用你的曲子,给他编一支舞。你同意吗?”
      白歌看着赵敏,想起她在舞蹈教室里的样子,想起她教李轻舞跳舞的样子,想起她说“白歌,你在北京,别太累了”。他点了点头。
      “阿姨,曲子写出来,就是给人听的。您用。”
      赵敏的眼眶红了。“白歌,谢谢你。”
      “阿姨,不用谢。”
      李轻舞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和白歌的对话,嘴角弯着。她在桌子下面握住了白歌的手。白歌没有挣开,反握住了她的手。赵敏看到了,没有说什么,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白歌。”
      “阿姨。”
      “你那个曲子,在公安晚会上表演,是钢琴?”
      “嗯。钢琴独奏。”
      赵敏想了想。“能不能加一段舞蹈?不是独舞,是意象。一群警察,站在舞台上,像松树一样。”
      白歌愣了一下。他想起养老院里那些老人的背影,想起他们坐在椅子上的样子——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棵棵种在土里的树。他想起李爷爷说的“我们不怕死,是为了让你们不用死”。他点了点头。
      “阿姨,我试试。”
      赵敏笑了。“好。你试试。阿姨也试试。”
      吃完饭,白歌送赵敏和李轻舞回酒店。赵敏走在前面,白歌和李轻舞走在后面,中间隔了半步。
      “白歌。”
      “嗯。”
      “我妈今天高兴。”
      “嗯。”
      “她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白歌看着她。“因为轻舞。”
      李轻舞摇了摇头。“因为你的曲子。”
      白歌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在北京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赵敏在前面停下来,等他们。
      “你们俩,走快点。冷。”
      白歌和李轻舞加快了几步。三个人并排走着,赵敏在左边,李轻舞在中间,白歌在右边。风吹过来,凉凉的,但谁都没有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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