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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沈若的醒悟   从上海 ...

  •   从上海回来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期末考试临近,琴房里的灯亮得更晚了,图书馆的座位也变得更难占。白歌每天泡在琴房里,把《他们》又改了一遍——不是为比赛,是为公安晚会。温晚也在准备期末考试,小提琴练得少了,乐理书翻得多。李轻舞忙着写期末论文,选题是“部队养老院老兵口述史”,她把采访录音反复听,把照片一张张整理。
      陆一鸣变得很忙。白歌注意到他最近总是往外跑,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晚上熄灯了,他才回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气。白歌问他“去哪了”,他说“出去走走”。白歌没有再问。
      期末考试结束后,白歌在琴房里收拾谱子,陆一鸣推门进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白歌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白歌,我跟你说个事。”
      白歌放下谱子,看着他。
      “姓王的,立案了。”陆一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爸也进去了。行贿。”
      白歌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你做的?”
      陆一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姓王的自己留了证据。他拍了视频,存在手机里,给两个朋友看过。其中一个朋友,是我大伯同事的儿子。消息递过来,警方拿到了手机,恢复了删除的内容。”他顿了顿,“我爷爷在北京待过,有些老朋友。我大伯在省高院。我求了他们。”
      白歌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没跟你们说,怕你们拦我。也怕不成,让你们白高兴。”陆一鸣低下头,“现在成了,告诉你们。”
      白歌走过去,站在陆一鸣面前,伸出手。陆一鸣握住了。白歌的手很暖,陆一鸣的手很凉。
      “你做得对。”
      陆一鸣的眼眶红了。“白歌,你说,顾言知道了,会不会高兴?”
      白歌沉默了一会儿。“不会。但她会安心。”
      陆一鸣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白歌站在他旁边,没有走开。
      消息传得很快。温晚从白歌那里听说了,李轻舞从温晚那里听说了。方远和宋词也从群里看到了。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活该”。所有人都在沉默。因为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是告慰。
      晚上,白歌给李轻舞打电话。她接了,没有说话。
      “轻舞。”
      “嗯。”
      “陆一鸣做的事,你怎么想?”
      李轻舞沉默了一会儿。“他比我们都有勇气。我们只会难过,他做了事。”
      白歌没有说话。
      “白歌。”
      “嗯。”
      “你说,顾言在天上,会不会笑?”
      白歌想了想。“不会。但她会点头。”
      李轻舞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叹息。白歌握着手机,窗外的北京很安静。他想起顾言信里写的——“我只是太累了。”现在她不累了。那些伤害她的人,开始承受他们该承受的。
      顾言走后,温晚开始失眠。不是整夜睡不着,是睡得很浅,一点声音就醒。醒了之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窗外的风声。北京的冬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想起顾言。想起顾言也一个人睡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人面对黑暗,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没有人知道她怕不怕黑,没有人知道她哭的时候有没有人递纸巾,没有人知道她从楼顶跳下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温晚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她不想成为顾言。但她怕自己已经是了。
      白歌和李轻舞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说话,不再在群里发搞笑的表情包,不再拉着李轻舞去逛街。她每天按时去琴房,按时回家,按时吃饭。一切都很正常,但正常得不像她。
      李轻舞给她发消息:“温晚,周末来学校,我们请你吃饭。”温晚回复:“好。”
      周末,温晚到了中央音乐学院。白歌在学校门口等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他看到温晚,点了点头,没有问她“你最近怎么了”。温晚喜欢这样。不问她怎么了,就是不提醒她她不对劲。
      三个人在食堂吃了饭。白歌吃的炸酱面,李轻舞吃的西红柿鸡蛋面,温晚吃不下,要了一碗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李轻舞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吃完饭,三个人在校园里散步。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白歌走在左边,李轻舞走在中间,温晚走在右边。
      “温晚。”白歌叫她。
      “嗯。”
      “你最近在练什么曲子?”
      “巴赫。无伴奏小提琴奏鸣ata。”
      “第几首?”
      “恰空。”
      白歌沉默了一会儿。“那首很难。”
      温晚低下头。“难才好。难了就不会想别的。”
      李轻舞看着她,伸出手,挽住了她的胳膊。三个人走了一段路,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操场上没有人,灯光昏暗,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温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北京的冬夜,星星很少,但有一颗很亮。
      “轻舞。”
      “嗯。”
      “你说,顾言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李轻舞的手指收紧了。“不知道。”
      “我在想,她会不会后悔。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会不会想‘也许再等一天,事情就变了’。”温晚的声音很轻,“但来不及了。她已经跳了。”
      白歌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白歌。”
      “嗯。”
      “你说,如果有人在她跳下去之前拉住她,她会不会就不跳了?”
      白歌沉默了一会儿。“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信里说,那天晚上你听到她的呼救,她就不怕了。有人听到她,她就不怕了。”
      温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李轻舞伸出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
      “温晚,你不是一个人。”
      温晚看着李轻舞,笑了。“我知道。”
      从学校出来,温晚没有直接回家。她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北京的冬夜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她裹紧外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忽长忽短。她想起陆一鸣。想起他为了顾言,动用家族的关系,把那个姓王的送进了监狱。他一个人做的,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邀功,没有炫耀。事情办成了,他才说出来。
      她想起他说“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是告慰”。她想起他坐在宿舍里,看着顾言的照片流泪的样子。他不是顾言的什么人,不是同学,不是朋友,甚至没有太多交集。但他做了。因为他觉得应该做。
      温晚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翻到陆一鸣的聊天框。他们的聊天记录很少,大部分是“在吗”“嗯”“好的”。她看着那些简单的对话,想起他身上的光。她没有发消息,把手机收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她只是觉得,他做了她做不到的事。他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公平。
      回到家,温晚换了鞋,走进客厅。灯没开,她也没开。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着窗外的北京。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等她回家的。手机震动了。李轻舞的消息:“到家了吗?”温晚回复:“到了。”李轻舞又说:“早点睡。”温晚回复:“好。”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门铃响了。温晚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猫眼里是妈妈的脸。她打开门。
      “妈妈?你怎么回来了?”
      沈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水果和点心。她看着温晚,眼眶红了。
      “妈妈担心你。”
      温晚侧身让开。沈若走进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温晚坐在她旁边。
      “妈妈,你吃饭了吗?”
      “吃了。飞机上吃的。”
      温晚看着妈妈,发现她瘦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妈妈,你多久没睡了?”
      沈若没有回答。她看着女儿,沉默了一会儿。
      “温晚,妈妈想让你去德国。你姑姑在那边,堂姐也在。有人照顾,学习环境也好。”她顿了顿,看着温晚。
      温晚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陆一鸣,想起白歌,想起李轻舞,想起顾言。
      “妈妈,你知道陆一鸣吗?”
      沈若看着她。“你们学校的?拉小提琴的那个?”
      温晚点了点头。“顾言的事,是他做的。他一个人,把姓王的送进去了。”
      沈若没有说话。
      “他跟顾言不熟。没有太多交集。但他觉得,应该做。”温晚的声音有点抖,“他做了。不求回报,不图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做。”
      沈若看着女儿,眼眶红了。
      “妈妈,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平时大大咧咧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但这件事,他一个人扛了。他不需要别人知道,不需要别人感谢。他看到不公平的事,他就去做。”温晚的声音越来越轻,“他身上有光。”
      沈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妈,我不想走。”温晚的声音很轻,“我想留在北京。这里有朋友。有人会在乎我。有人会觉得‘应该做’。”
      沈若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女儿,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温晚,你是不是喜欢白歌?”沈若的声音很轻。
      温晚摇了摇头。“不是那种喜欢。是羡慕。羡慕轻舞。羡慕有人愿意为她做那么多事。羡慕有人把她放在第一位。”
      沈若看着她。“那你说的光,是陆一鸣?”
      温晚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做了我做不到的事。他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公平。”
      沈若伸出手,把温晚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妈妈不是不让你留。妈妈是怕你一个人。”
      温晚摇了摇头。“我不是一个人。”
      沈若松开她,看着女儿。“那你答应妈妈,有事一定要说。不要一个人扛。”
      “好。”
      沈若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温晚,你这里离白歌和李轻舞的学校太远了。他们来看你不方便。”她想了想,“妈妈在你们学校附近再租一套房子,三居室。你住一间,李轻舞住一间。白歌周末过来,也有地方住。”
      温晚愣了一下。“妈妈,你……”
      “妈妈不是邀请白歌跟你们同住。他是男孩子,不方便。但他周末来看你,总不能没个落脚的地方。”沈若的声音很平静,“李轻舞那边,你问问她愿不愿意搬过来。两个人互相照应,妈妈放心。”
      温晚的眼眶红了。“妈妈,谢谢你。”
      沈若摆了摆手。“别谢我。谢你自己。你长大了,妈妈才知道,以前做错了很多。”
      夜深了。温晚以为妈妈会走,但沈若站起来,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
      “妈妈今晚不走了。陪你。”
      温晚愣住了。“妈妈,你明天不上班?”
      “上班,明天却是还有会议。”沈若看着她,“你多久没跟妈妈一起睡了?”
      温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沈若拉着她的手,走进卧室,两个人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拉,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妈妈。”
      “嗯。”
      “你以前也陪我睡的。小时候。”
      “嗯。你怕黑,妈妈就陪你。等你睡着了,妈妈再走。”
      “后来你不陪了。”
      沈若沉默了一会儿。“妈妈后来太忙了。对不起。”
      温晚侧过身,看着妈妈。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到她的眼睛,亮亮的。
      “妈妈,我不怪你。”
      沈若伸出手,把温晚揽进怀里。温晚的脸埋在妈妈肩头,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她用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很久以前一样。
      “妈妈。”
      “嗯。”
      “你说,顾言的妈妈,现在在干嘛?”
      沈若的手指停了一下。“不知道。可能也在想她女儿。”
      温晚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妈妈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想起顾言,想起顾言信里写的“我只是太累了”。她不想累。她也不想让妈妈累。窗外的北京安静了下来,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温晚在妈妈怀里,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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