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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她画了一幅 ...

  •   寒假开始的第三天,白歌发现自己无所事事了。
      早上睡到自然醒,吃完早饭,练了一个小时钢琴,然后他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他坐在琴房的窗台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挂在头顶上。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叫几声,然后又飞走了。
      他想找点事做。
      他翻出田蕊给他买的数学练习册,一口气做了十页。做完之后看了看时间,才过去四十分钟。他又翻出语文课本,把下学期要学的课文提前读了一遍。读完之后看了看时间,又才过去半个小时。
      他放下课本,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李轻舞。
      不是那种刻意的想,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想。看到钢琴想到她——她跳舞的样子。看到窗户想到她——她趴在窗边看雪的样子。看到大白兔奶糖想到她——她递糖给他时说“你就是我的人了”的样子。
      他跳下窗台,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小铁盒,是他装糖果用的。以前里面装的是各种糖——大白兔、金丝猴、阿尔卑斯。现在里面装的是别的东西。
      他打开铁盒。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十几张纸条。每一张都是李轻舞写的。
      第一张:“你为什么不看我?”——那是开学第二周,她塞给他的第一张纸条。
      第二张:“你把我画得太矮了。”——那是黑板报之后,她对他画的自画像的评价。
      第三张:“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那是他因为她说“和别人结婚”而不高兴的那天,她塞过来的。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白歌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之后又一张一张地叠好,放回铁盒里。他盖上盖子,把铁盒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关上抽屉。
      他想给李轻舞打电话。
      但他不知道她家的电话号码。
      他只知道她住在育才路8号,但不知道电话号码是多少。他问过田蕊,田蕊说赵敏没留过电话。他问过白毅,白毅说下次见面的时候要一个。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白歌不知道。
      他只知道,寒假还有二十多天。
      白歌在家闷了五天,田蕊看不下去了。
      “白歌,你是不是该出去走走?”田蕊一边洗碗一边说,“天天闷在家里,会闷出病的。”
      “外面冷。”白歌说。
      “穿厚一点就不冷了。”
      白歌没有说话。
      田蕊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想去找李轻舞?”
      白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没有。”他说。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田蕊笑了,“跟你爸一个德行。”
      白歌的脸微微发红。
      田蕊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翻开一个笔记本,找到赵敏的电话号码——是上次家长会的时候赵敏留给她的。
      “李轻舞家的电话,你要不要?”
      白歌抬起头,看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犹豫了两秒钟。
      然后他走过去,接过纸条,跑上了楼。
      田蕊看着儿子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白歌坐在电话机旁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给李轻舞打过电话。在学校的时候,他们每天都能见面,不需要打电话。放假了,他才发现,原来不见面的时候,人是会想念的。
      他拿起话筒,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
      嘟——嘟——嘟——
      每一声嘟都让他的心跳快一拍。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不是李轻舞,是赵敏。
      白歌深吸一口气:“阿姨好,我是白歌。请问李轻舞在吗?”
      “白歌?”赵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轻舞在,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赵敏的声音:“轻舞,白歌电话。”
      然后是咚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喂?”李轻舞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是我。”白歌说。
      “你怎么知道我家电话号码的?”
      “我妈给我的。”
      “你找我干嘛?”
      白歌想了想。他找她干嘛?他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没什么事。”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没事你打什么电话?”李轻舞说,但声音里没有生气的意思。
      “就是想问问你在干嘛。”
      “我在画画。你呢?”
      “我在打电话。”
      “打完电话呢?”
      “挂掉。”
      电话那头传来李轻舞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白歌,你这个人说话真没意思。”
      “我知道。”
      “但你打电话来,我还是很高兴的。”
      白歌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你呢?”李轻舞问。
      “什么?”
      “你打电话来,高不高兴?”
      白歌沉默了一秒。
      “高兴。”他说。
      “有多高兴?”
      “很……高兴。”
      “你能不能换个词?”
      白歌想了想:“非常高兴。”
      李轻舞叹了口气:“算了,你就是这样。对了,我跟你说,我昨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弹钢琴的样子。”
      “我弹钢琴有什么好画的?”
      “因为你弹琴的时候最好看啊。”
      白歌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那下次带给我看看。”他说。
      “好。你也要给我看你新写的曲子。”
      “好。”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电话线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像远处的海浪。
      “白歌。”
      “嗯。”
      “你寒假作业做完了吗?”
      “做了一半。”
      “我才做了四分之一。数学太难了。”
      “等你开学了,我帮你讲。”
      “你说的。”
      “我说的。”
      “拉钩。”
      白歌笑了。隔着电话怎么拉钩?
      “拉钩。”他说。
      那通电话打了十五分钟。
      对于两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十五分钟是很长的时间。长到足以把一周要说的话都说完,长到足以让两个人的耳朵都发烫。
      挂掉电话之后,白歌坐在电话机旁边,看着话筒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跑上楼,坐到钢琴前。
      他弹了一首新曲子。曲调轻快,像蹦蹦跳跳的脚步,像嘻嘻哈哈的笑声,像电话那头传来的“喂”。
      他弹完之后,在乐谱的最上方写了一个词:电话。
      想了想,划掉。
      又写:想念。
      想了想,又划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写,只是把乐谱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那个小铁盒放在一起。
      寒假的后半段,白歌每隔两三天就给李轻舞打一个电话。
      每次都是赵敏接的,每次赵敏都会笑着说“轻舞,白歌电话”,每次李轻舞都会跑过来接,每次都会喘。
      他们聊的话题很无聊。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看了什么电视。李轻舞说她学会了折千纸鹤,白歌说他练了一首新曲子。李轻舞说她妈妈带她去看了冰灯,白歌说他爸爸带他去滑了冰。
      无聊的话题,但因为说话的人是对的人,就变得不无聊了。
      有一天,李轻舞突然问:“白歌,你想不想我?”
      白歌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
      “想。”他说。
      “有多想?”
      “很想。”
      “很想是多想?”
      白歌想了想:“就是……弹琴的时候会想你,做题的时候会想你,吃饭的时候也会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歌以为电话断了。
      “喂?”他说。
      “我在。”李轻舞的声音有点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怎么了?”
      “没怎么。”李轻舞吸了吸鼻子,“就是……我也想你。”
      白歌握着话筒,手心出汗了。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
      但他知道,和李轻舞打电话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
      快到他不舍得挂掉。
      开学的前一天晚上,白歌又给李轻舞打了一个电话。
      “明天就开学了。”他说。
      “嗯。”
      “你作业做完了吗?”
      “做完了。你帮我讲的那几道数学题,全都做对了。”
      “那就好。”
      “白歌。”
      “嗯。”
      “明天见面的时候,我把我画的画给你看。”
      “好。”
      “你的新曲子也要弹给我听。”
      “好。”
      “那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
      白歌挂了电话,走上楼,坐在钢琴前。
      他把寒假写的所有曲子都弹了一遍。有完整的,有不完整的;有欢快的,有安静的;有写在五线谱上的,有只存在他脑子里的。
      每一首都和李轻舞有关。
      弹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
      他找到最亮的那一颗,盯着它看了很久。
      “明天见。”他在心里说。
      星星闪了一下,好像在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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