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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二年 “你手疼为 ...

  •   开学那天,白歌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他不用闹钟,自己就醒了。窗外天还没大亮,灰蓝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开学,而是因为今天可以见到李轻舞。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下楼吃早饭。田蕊已经把早餐摆好了——小米粥、煎鸡蛋、一碟小咸菜。白歌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田蕊问。
      “睡不着。”
      “紧张?”
      “不是。”
      “那是为什么?”
      白歌想了想:“想早点去学校。”
      田蕊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追问。她知道儿子想早点去学校的原因——和寒假里每隔两天就打一次电话的原因一样。
      白歌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出了门。
      二月底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小刀割。但白歌不觉得冷,他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大了许多,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
      他到教室的时候,人还很少。
      李轻舞还没来。
      白歌走到自己的座位——李轻舞后面那个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好,然后看着前面那个空座位发呆。
      那个座位空了一个多月了。
      寒假里,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座位重新坐满人的样子。李轻舞会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她的头发是扎起来还是披着?她会先跟他说什么?
      “白歌!”
      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白歌抬起头。
      李轻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帽顶上有一个毛茸茸的球。她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纸筒,朝他跑过来。
      “你看你看,我画的画!”她把纸筒放在白歌桌上,迫不及待地展开。
      是一幅水彩画。
      画上是一个男孩坐在钢琴前弹琴,一个女孩在旁边跳舞。男孩穿着白衬衫,女孩穿着红裙子。钢琴是黑色的,裙子是红色的,背景是金色的——像夕阳的颜色。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白歌和李轻舞。
      白歌看了很久。
      “好看吗?”李轻舞问。
      “好看。”
      “这次说得很干脆。”
      “因为真的好看。”
      李轻舞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把画重新卷起来,递给白歌:“送给你。”
      白歌接过画,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
      “我的新曲子,等音乐课弹给你听。”他说。
      “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教室的课桌上,照在黑板上,照在两个孩子身上。
      二年级的教室从一楼搬到了二楼。
      教室比一年级的大了一些,窗户也更大,阳光可以照进来更多。白歌的座位在李轻舞后面,和一年级一样。他有时候觉得,王老师是故意的——故意把他们安排在一起。
      “白歌,你觉得王老师是不是知道我们认识?”李轻舞有一天转过身问他。
      “全班都知道我们认识。”白歌说。
      “我是说,知道我们……特别好。”
      白歌想了想:“可能知道。”
      “那她为什么不把我们分开?”
      “因为我们成绩好。”
      李轻舞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二年级的课程和一年级差不多,但多了一门课——写字课。每周三下午有一节写字课,老师教他们用毛笔写大字。
      李轻舞的毛笔字写得很好,她的笔画很稳,横平竖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白歌的毛笔字写得一般,他的笔画有点飘,尤其是捺,总是写得太长。
      “白歌,你的捺又写长了。”李轻舞转过身,看他的字帖。
      白歌看了看自己写的“人”字,捺确实长了,像一个站不稳的人伸出了一条太长的腿。
      “我帮你改。”李轻舞拿过他的毛笔,在他的字帖上写了一个“人”字。她的捺不长不短,恰到好处,像一个人稳稳地站在地上。
      “你照着这个写。”
      白歌照着写了一个,还是长了。
      “再写。”
      又写了一个,短了。
      “再写。”
      又写了一个,这次不长不短,刚刚好。
      “对了!就是这个!”李轻舞高兴得拍了一下桌子。
      白歌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李轻舞写的字。他的字还是不如她的好看,但已经进步了很多。
      “谢谢。”他说。
      “不客气。下次你教我数学就行。”
      “好。”
      春天来了。
      白舞树开始发芽了。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了嫩绿色的芽,小小的,尖尖的,像刚从土里探出头的小草。白歌每次路过操场都会去看一眼那棵树,看看它长了多少。
      有一天,李轻舞也跑过来看。
      “它长高了。”她说。
      “才两个月,不可能长那么快。”
      “我感觉它长高了。”
      “那是你的错觉。”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李轻舞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着的。
      白歌蹲下来,看了看树干上刻的字。B和W还在,下面那行小字也还在:白歌和李轻舞,2001年3月12日。
      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是能看清。
      “白歌,你说这棵树能活到我们长大吗?”李轻舞问。
      “能。”
      “那时候我们多大了?”
      “很大。”
      “很大是多大?”
      “比现在大。”
      李轻舞翻了个白眼:“你说了等于没说。”
      白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上课了。”
      “等一下。”李轻舞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子,蹲下来,把绳子系在树干上。
      “这是什么?”白歌问。
      “记号。以后每次来看,就知道它长了多少。”
      白歌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两人一起走回教室。阳光很好,风很暖,春天真的来了。
      四月份,学校举办春季运动会。
      白歌报了四百米跑,李轻舞报了跳远。
      “白歌,你能跑第几名?”李轻舞问。
      “第一名。”
      “你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我跑得快。”
      李轻舞想反驳,但她想起体育课上白歌跑步的样子——确实很快,比班上所有男生都快。
      “那我跳远也要拿第一名。”李轻舞说。
      “你跳得远吗?”
      “我跳得可远了。”
      “多远?”
      “比你还远。”
      白歌看了看她的腿,又看了看自己的腿。她的腿比他短一截,不可能跳得比他远。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学会了,有些话说了会让人不高兴。
      运动会那天,操场上人山人海。
      白歌站在起跑线上,蹲下来,做出起跑的姿势。他的姿势很标准——白毅教他的,白毅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就是跑步尖子。
      “各就各位——预备——砰!”
      发令枪响了。
      白歌像一支箭一样冲了出去。他的步子很大,频率很快,手臂摆动的幅度很标准。跑到第二个弯道的时候,他已经领先第二名一大截了。
      李轻舞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举着一块她自己做的牌子,上面写着“白歌加油”。
      白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李轻舞跳了起来。
      “第一名!第一名!”她喊着,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到。
      白歌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抬起头,看到李轻舞兴奋的脸,笑了。
      “我说了,我是第一名。”他喘着气说。
      “知道了知道了,你厉害。”李轻舞递给他一瓶水,“喝点水。”
      白歌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李轻舞一定是提前装在书包里,捂温的。
      “跳远什么时候?”他问。
      “马上。”
      “我帮你加油。”
      “好。”
      跳远比赛在操场另一头。李轻舞站在起跑线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助跑。她的步子轻快而有力,像一只小鹿。跑到起跳线的时候,她用力一蹬,身体腾空而起。
      她在空中收腿、前伸、落地。
      沙坑里溅起一片沙尘。
      裁判举起旗子:“一米六!”
      李轻舞从沙坑里爬起来,转过头,找白歌。白歌站在人群中,冲她竖起了大拇指。
      李轻舞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拿了第二名。第一名是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女孩,跳了一米八。
      回到教室后,李轻舞趴在桌上,有点不开心。
      “第二名已经很好了。”白歌说。
      “可是我想拿第一名。”
      “下次努力。”
      “你说的轻松,你又不用跳远。”
      白歌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她桌上。
      李轻舞看了看糖,又看了看白歌。
      “干嘛?”
      “吃了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李轻舞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钟,然后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奶糖在嘴里化开,甜甜的,软软的。
      “心情好一点了吗?”白歌问。
      “好了一点。”李轻舞含混不清地说,“但还差一点。”
      白歌又掏出一颗,放在她桌上。
      李轻舞笑了。
      “够了。”她说,“心情好了。”
      五月份,学校组织春游。
      目的地是市郊的一个植物园,和去年秋游是同一个地方。但春天的植物园和秋天完全不一样——花开了,树绿了,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李轻舞和白歌坐在一起,和去年一样。
      大巴车开动的时候,李轻舞把头靠在白歌的肩膀上。
      “我困了。”她说。
      “那你睡吧。”
      “到了叫我。”
      “好。”
      李轻舞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轻柔,头发垂在白歌的校服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白歌一动不动地坐着,怕吵醒她。
      他的肩膀有点麻,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他想,要是这辆车一直开下去就好了。
      一直开,开到春天不会结束的地方,开到他们不会长大的地方。
      但车总会到站的。
      人总会长大的。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李轻舞的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白歌看了她很久。
      然后转回头,看着前方。
      车还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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