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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战斗的号角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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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A市大剧院。后台的灯光很亮,白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站在侧幕,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台下坐满了人。最前面一排,坐着十几个老人。他们穿着老式的军装,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胸前挂满了勋章,在灯光下闪着光。李爷爷坐在正中间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胸前挂着他从长津湖带回来的那些勋章。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棵种在土里的树。
第二排是市局和市里的领导。再往后是全副武装的民警,制服笔挺,帽子放在膝盖上。白毅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田蕊坐在他旁边。李轻舞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举着相机,镜头对着舞台。方远和宋词坐在观众席中间,方远手里攥着节目单,宋词靠在他肩膀上。
“下一个节目,钢琴与小提琴合奏《他们》。作曲:白歌。演奏:白歌、温晚。”
白歌深吸一口气,走上台。灯光打在他身上,台下的脸都看不清。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温晚从另一侧走上台,站在他右侧,把小提琴架在肩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白歌点了点头。他把手放在琴键上,弹了第一个音。
钢琴起头,沉沉的,慢慢的,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小提琴跟进,在高音区盘旋,像雪花飘落。大屏幕上出现了画面——黑白的,长津湖的雪,志愿军战士趴在雪地里,枪栓冻住了,用嘴咬。画面切换,上甘岭的坑道,战士们分着喝一壶水。再切换,一名战士背着伤员,在炮火中奔跑。台下很安静,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白歌弹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像暴风雪,像枪炮声,像战士们趴在雪地里喊“冲啊”。温晚的琴声跟着他,低音提琴的旋律从钢琴里流出来,大提琴跟进,小提琴在高音区盘旋。
大屏幕上,画面变了。一名战士抱着炸药包冲向敌人的坦克,光着膀子,在雪地里奔跑。那是大老王。李爷爷跟白歌讲过的大老王。白歌没有见过他,但他写下了这段旋律。钢琴声变得急促,像心跳,像脚步声,像炸药包拉响的引信。画面定格在坦克爆炸的瞬间,火光冲天,雪地被炸出一个大坑。台下有人哭了,声音很轻,但在音乐里听得清清楚楚。
温晚的琴声慢了下来。钢琴也慢了下来。大屏幕上,画面变成了烈士陵园。松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墓碑上刻着名字,有的有照片,有的没有。阳光照在墓碑上,影子拉得很长。白歌弹得很慢,很轻,每一个音都像雪花落在雪上。温晚闭上眼睛,琴声从指间流出来,像风,像叹息。
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些老兵。他们坐在观众席的最前排,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镜头扫过他们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睛浑浊,但目光坚定。白歌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温晚拉完最后一个音,琴弓悬在弦上。大屏幕上,胜利的号角吹响了。不是音乐,是真实的号角声,从老旧的录音里提取出来的,带着杂音,但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楚楚。
台下,那些老兵站了起来。不是慢慢站起来的,是猛地站起来的,像弹簧被松开,像命令被下达。他们的手举到帽檐边,敬礼。动作不标准,有的手在抖,有的手指伸不直,但每一个人的手都举到了该举的位置。李爷爷站起来,拐杖倒在一边,他没有去捡。他的右手举到帽檐边,手指在抖,但举得很稳。他的眼睛看着舞台,看着大屏幕上那面飘扬的军旗,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他没有擦。
台下所有民警都站了起来,敬礼。市局的局长站在第二排,手举得最高。白毅站在第三排,腰板挺得比平时更直,右手举到帽檐边,一动不动。田蕊站在他旁边,没有敬礼,但她的眼泪在流。
白歌坐在钢琴前,看着台下的老兵。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温晚站在他旁边,琴弓还悬在弦上,眼泪在脸上亮晶晶的。李轻舞站在最后一排,举着相机,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了老兵敬礼的瞬间。方远和宋词站在观众席中间,方远的手举到帽檐边,宋词站在他旁边,哭着鼓掌。
掌声响了起来。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掌声。白歌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温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鞠了一躬。
台下,李爷爷放下了手,弯腰捡起拐杖,重新坐下。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嘴角是弯的。白歌走下台,穿过侧幕,走到观众席。他走到李爷爷面前,蹲下来。
“李爷爷,您听到了吗?”
李爷爷看着他,点了点头。“听到了。大老王也听到了。”
白歌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李爷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小伙子,你写得真好。”
白歌摇了摇头。“不是我写得好。是你们打得好。”
李爷爷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演出结束后,白歌被市局的局长叫到后台。局长握着他的手,用力很大。
“白歌,谢谢你的曲子。我们系统的同志,听了都很感动。”
白歌看着他。“局长,应该谢谢的不是我。是那些老兵。”
局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白歌走出剧院,A市的冬夜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李轻舞站在门口,手里举着相机。温晚站在她旁边,裹着大衣。方远和宋词站在台阶上,方远的手插在口袋里,宋词靠在他肩膀上。
“白歌,你刚才弹的时候,哭了。”李轻舞说。
白歌看着她。“你也哭了。”
李轻舞笑了。她举起相机,对着白歌拍了一张。白歌没有躲,站在那里,身后的剧院灯火通明。
公安晚会结束后,白歌一夜没睡好。不是失眠,是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些老兵敬礼的画面,李爷爷的眼泪,大屏幕上大老王冲向坦克的瞬间。他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打开台灯,拿起笔在五线谱上写了几行音符,又划掉了。他写不出新的东西。不是没有灵感,是《他们》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腊月二十九,白歌在家收拾琴房。田蕊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刺啦刺啦地响。白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市局发的表彰通知——白歌的曲子被推荐到省里,参加年度文艺作品评选。
“白歌,你过来看看。”白毅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白歌走过去,看了一眼。“爸,这不重要了。”
白毅看着他。“什么重要?”
白歌想了想。“他们听到了,重要。”
白毅点了点头,把文件收起来。
除夕那天,白歌家从早上就开始忙。田蕊和赵敏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李晓峰和白毅在客厅里贴春联。白歌和李轻舞站在阳台上,往窗户上贴福字。温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串小彩灯,不知道往哪挂。
“白歌,这个挂哪?”
“挂窗户上。”
“怎么挂?”
“随便。”
温晚翻了个白眼,踮起脚尖,把彩灯挂在窗帘杆上。李轻舞在窗户上贴好福字,退后两步,歪着头看。
“歪了。”温晚说。
李轻舞又调整了一下。“现在呢?”
“还是歪。”
白歌走过去,把福字撕下来,重新贴。贴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好了。”
李轻舞笑了。“你贴的也歪。”
“歪了好。歪了福就到。”
温晚在旁边笑了。“你还会说这种话?”
白歌没有回答。
中午,温晚回去接外公。白毅开车去接,白歌跟着去了。温晚的外公住在老居民楼,六楼,没有电梯。白毅扶着老人下楼,白歌拎着温晚带回来的年货。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下楼的时候,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白歌,你那个曲子,我听温晚用小提琴拉了,很不错。”老人上车的时候,拍了拍白歌的肩膀。
白歌摇了摇头。“爷爷,我只是用音乐叙述你们当年的场景,真正的好,是你们。”
老人笑了。“你跟你爸一样,实在。”
白毅从后视镜里看了白歌一眼,嘴角弯了弯。
到了白歌家,老人被扶进客厅。白毅和李晓峰坐在他旁边,给他倒茶。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看白歌,又看了看李轻舞。
“这两个孩子真的很不错。”老人放下茶杯。
白毅笑了。“老爷子,您看人准。”
老人也笑了。“我活了八十多年,看人还能不准?”
田蕊和赵敏从厨房端菜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汤,还有温晚外公爱吃的红烧猪蹄。温晚坐在外公旁边,给外公夹菜。
“外公,你尝尝这个。田阿姨做的。”
老人咬了一口猪蹄,嚼了嚼。“好。好。”
白毅端起酒杯,站起来。“今天过年,人齐。老爷子,老李,咱们喝一杯。”
李晓峰也站起来。老人端起茶杯。“我喝茶。你们喝。”
三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白毅坐下,看着一桌子人,笑了。“今年好。白歌和轻舞在北京好好的,温晚也来了,老爷子也来了。齐了。”
田蕊给每个人夹菜。给白歌夹了一块排骨,给李轻舞夹了一块鱼,给温晚夹了一个丸子,给老人夹了一块猪蹄。温晚看着碗里的丸子,笑了。“田阿姨,你把我当小孩了。”
田蕊笑了。“你就是小孩。”
温晚低下头,把丸子吃了。
吃完饭,白歌帮田蕊收拾碗筷。李轻舞站在旁边擦桌子。温晚扶着外公到阳台上坐着,给他披了一件大衣。白毅和李晓峰坐在餐桌前喝茶,赵敏和田蕊在厨房里收拾。
老人抬起头,看着天空。烟花还没开始,天是黑的,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
白歌从厨房出来,擦干手,走到阳台上。他站在温晚旁边,看着窗外的夜空。
“白歌。”
“嗯。”
“你今晚不弹琴了?”
“不弹。过年。”
“那你明天弹。”
白歌看着她。“明天也不弹。”
温晚笑了。“那什么时候弹?”
白歌想了想。“你走的时候。”
温晚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你会想家。弹给你听,你就不想了。”
温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白歌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温晚接过,擦了擦眼睛。
“白歌,你说话真讨厌。”
白歌嘴角弯了弯。“轻舞也这么说。”
温晚笑了。
十二点,白毅和李晓峰下楼放烟花。白歌站在阳台上,李轻舞站在他旁边,举着相机。温晚扶着外公站在旁边。烟花冲上天空,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夜空染成了白昼。李轻舞按下了快门,拍了一张烟花的照片。白歌看着天空,想起李爷爷说的“我们不怕死,是为了让你们不用死”。他转过头,看着李轻舞。她正在看相机里的照片,嘴角弯着。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李轻舞抬起头,看着他。
“白歌。”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温晚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着。她转过头,看着外公。老人看着烟花,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伸出手,拍了拍温晚的手背。
“温晚,你长大了。”
温晚看着外公。“外公,我没长大。我还是你外孙女。”
老人笑了。“好。好。”
烟花放完了。白毅和李晓峰上了楼,脸冻得通红,但笑着。田蕊端出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热气腾腾的。白歌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李轻舞也夹了一个。温晚给外公夹了一个。老人咬了一口,嚼了嚼。
“好。好。”
白毅端起酒杯。“爷爷,过年好。”
老人端起茶杯。“过年好。”
一屋子人,笑声不断。窗外的烟花又响了起来,不知道是谁家放的。白歌看着窗外,想起北京,想起谭教授,想起陆一鸣,想起顾言。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新年快乐。没有人听到,但他觉得,他们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