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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北京 他去北京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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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歌到北京的时候,是七月初的一个清晨。
火车开了十四个小时,从黑夜开到黎明。他坐在硬座车厢里,周围是陌生的面孔和陌生的口音。有人在大声聊天,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鼾。白歌把浅蓝色的笔记本放在小桌板上,翻开第一页,看着李轻舞写的那行字。
“去北京,好好学,回来教我。”
他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到了。北京很大。”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太简单了。他又写了一行:“火车上一直在想你。”
写完之后,他盯着“想你”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有些话写下来容易,但要是被她看到了,他的耳朵会比她的还红。
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校园比白歌想象的小,但很安静。梧桐树的枝叶遮住了大半条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白歌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走在林荫道上。空气里有青草和钢琴的味道——不是真的味道,而是一种感觉,好像连空气都在震动,被无数琴声浸泡过。
报到处在一栋灰色的老楼里。白歌排队的时候,前面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比他高半个头,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曲谱。男生转过身,看了白歌一眼。
“你也是作曲营的?”
“嗯。”
“你从哪里来?”
“A市。”
“我是沈阳的。叫陆一鸣。”
“白歌。”
两人握了握手。陆一鸣的手很大,很有力,不像一个学作曲的,倒像一个练体育的。
“你带了几首作品?”陆一鸣问。
“一首。”
“一首?”
“嗯。你呢?”
“五首。”陆一鸣拍了拍那叠曲谱,“我准备了半年。”
白歌看了看自己书包里那薄薄的几页《轻舞》的曲谱,没有说话。
夏令营的第一天,主办方安排了一场讲座,主讲人是中央音乐学院的作曲系教授,姓谭,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谭教授讲的是“旋律的动机与发展”。他在黑板上写了一段简单的旋律——只有四个音,然后问:“这四个音,能发展成什么样的曲子?”
台下的学生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说可以变节奏,有人说可以倒着弹,有人说可以加装饰音。
谭教授没有评价,只是笑了笑。
然后他坐到钢琴前,把那四个音弹了一遍,接着开始即兴。四个音变成了八个小节,八个小节变成了十六个小节,十六个小节变成了一首完整的、有起承转合、有高潮有结尾的曲子。他弹完之后,整个教室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掌声雷动。
白歌坐在座位上,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人能用四个音变出一整首曲子,就像用一颗种子种出一棵大树。他想,他也要学会这个。
下午是自由创作时间。每个人分到一间小琴房,里面有钢琴、一张桌子和一盏台灯。白歌坐在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指放在琴键上。
他没有弹。
他拿出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他写了一段旋律,只有八个小节。他看了看,不满意,划掉。又写了一段,还是不滿意,又划掉。反反复复,写了两个小时,纸上的废稿堆了一小摞。
他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把树叶的影子投在五线谱上,像一串没有规律的音符。
他想起了李轻舞。
不是刻意地想,而是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她的样子。她坐在他前面,转过身,趴在桌上,下巴枕在胳膊上,看着他说:“白歌,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白歌的手指落在琴键上,轻轻地弹了一个音。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没有写下来,只是弹。旋律从他的指尖流出来,不像《轻舞》那样轻快,也不像那首没写完的曲子那样深沉,而是一种中间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写信,写了很多很多话,但最后只寄出去一张明信片。
他弹了大概二十分钟,停下来。
然后他拿起笔,把刚才弹的旋律写在了五线谱上。
这一次,他没有划掉。
晚上回到宿舍,白歌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手机是白毅给他买的,说是出门在外方便联系。他打开短信界面,看着李轻舞的名字,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今天学了很多。你在干嘛?”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北京很大,但我觉得A市更好。”
又删掉了。
最后他打了一行:“晚安。”
发送。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动了。
李轻舞回复:“你那边几点熄灯?”
“十点。”
“那你还有十分钟。快去洗漱。”
白歌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已经洗了。”
“那你在干嘛?”
“给你发短信。”
“发完呢?”
“睡觉。”
“那你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好。”
“白歌。”
“嗯?”
“你那边热吗?”
“热。三十多度。”
“A市也热。我今天在家写暑假作业,写了一会儿就出汗了。”
白歌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开空调。”
“开了。但还是热。可能是心静不下來。”
白歌看着“心静不下来”五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为什么静不下来?”
这次等了很久,差不多两分钟。
然后手机震动了。
“不告诉你。”
白歌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快了几拍。他好像知道她没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又好像不知道。
“那我明天再问。”
“你明天也不会知道。”
“后天呢?”
“也不会。”
“那什么时候知道?”
“等你回来。”
白歌握着手机,手心出汗了。
“好。”
“好了,十点了,你该熄灯了。晚安。”
“晚安。”
白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宿舍里的其他人在聊天,陆一鸣在讲他参加过的各种比赛,声音很大。但白歌听不进去,他脑子里只有那四个字:“等你回来。”
她在等他回来。
不是“早点回来”,不是“我等你”,而是“等你回来告诉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
第二天,白歌起得很早。
六点不到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他洗漱完,拿着笔记本走到校园里的一个凉亭,坐在石凳上,开始写东西。
不是写曲子,是写日记。
“来北京的第二天。昨天谭教授讲的东西我还需要消化。晚上给李轻舞发短信,她说不告诉我为什么静不下来。我想我知道答案,但我不敢确定。如果确定了,我该怎么办?”
他写完之后,看着“我该怎么办”四个字,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才十四岁,能怎么办?
但他还是想知道答案。
夏令营的第三天,谭教授布置了一个作业:每个人写一首八小节的钢琴小品,主题是“远方”。
白歌坐在琴房里,盯着空白的五线谱发呆。
远方。
什么是远方?
对他来说,远方就是北京。但北京不是他想写的远方。
他想的远方,是A市。
是那个有白舞树、有音乐教室、有李轻舞的地方。
他拿起笔,写下了第一个音符。
旋律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远方回望来路。没有复杂的和声,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一条简单的旋律线,像一条蜿蜒的小路,从纸上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写了八个小节,弹了一遍。
然后他在谱子的最上方写了两个字:回望。
不是望远方,是回望。
望来路,望来处,望那个等他回去的人。
交作业的时候,谭教授看了他的谱子,没有立刻评价。他把谱子放在钢琴上,弹了一遍。
弹完之后,他转过头看着白歌。
“你是哪里人?”
“A市。”
“想家了?”
白歌犹豫了一下:“嗯。”
谭教授点了点头:“想家的情绪,在这首曲子里能听出来。八个小节太短了,把它写完。”
白歌接过谱子,回到琴房,继续写。
八个小节变成了十六个,十六个变成了三十二个。他越写越顺,好像那些音符本来就在那里,只是等着他去发现。
他写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把完整的曲子弹了一遍,然后拿出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短信。
“我今天写了一首曲子,叫《回望》。”
李轻舞很快回复:“好听吗?”
“不知道。你听了才知道。”
“那你回来弹给我听。”
“好。”
夏令营的第七天,是休息日。
白歌和陆一鸣一起去了天安门广场。广场很大,人很多,太阳很晒。陆一鸣拍了很多照片,白歌只拍了几张,其中一张是天安门城楼,一张是人民英雄纪念碑,还有一张是广场上的鸽子。
他把鸽子的照片发给李轻舞,配文:“北京的鸽子。”
李轻舞回复:“A市也有鸽子。”
“但北京的鸽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歌想了想,回复:“北京的鸽子飞得更高。”
“为什么?”
“因为天安门广场大。”
李轻舞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歌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
“还有七天。”
“还有七天好久。”
“那我把七天变成一天?”
“怎么变?”
“把每一天当成一天过。”
李轻舞又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但紧接着又发了一条:“那你快点过。我等你。”
白歌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广场上的鸽子。
鸽子们在地上走来走去,啄食游客撒的玉米粒。有一只白色的鸽子飞起来,在广场上空转了一圈,又落下来。
白歌想,如果他是那只鸽子,他会往南飞。
飞到A市,飞到那个有白舞树的操场,飞到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面前。
夏令营的第十三天,结营前夜。
主办方举办了一场小型汇报音乐会,每个学生都要上台展示自己的作品。白歌排在第八个,陆一鸣排在第三个。
陆一鸣弹的是一首技巧性很强的曲子,有很多快速音阶和八度跳跃,弹完之后掌声很热烈。白歌坐在台下,手心冒汗。不是紧张,而是激动——他马上要弹《回望》了。
“第八个,白歌,来自A市。作品《回望》。”
白歌走上台,坐在钢琴前。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回望》的旋律在音乐厅里响起来。
比在琴房里弹的时候更慢、更轻、更柔。每一个音符都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在空中打几个转,然后轻轻地落在地上。没有惊心动魄的高潮,没有炫技的段落,只有一条干净的旋律线,像一个人在黄昏时分站在高处,回望来时的路。
白歌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了两秒钟,然后放下手。
音乐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不是那种热烈的、沸腾的掌声,而是温和的、持久的掌声,像秋雨打在梧桐叶上,沙沙的,绵绵的。
谭教授坐在第一排,鼓着掌,点了点头。
白歌站起来,鞠了一躬,走下台。
回到座位的时候,陆一鸣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首曲子,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楚。但你知道有东西。”
白歌知道。
那种东西叫想念。
结营仪式上,谭教授给每个学生发了一张结业证书。发到白歌的时候,谭教授多说了几句话。
“白歌,你的《回望》写得很好。技巧可以慢慢学,但情感是天生的。你有这个天赋,不要浪费。”
白歌接过证书,鞠了一躬。
“谢谢谭老师。”
“回去之后,把《回望》再改改。如果有机会,投给比赛。”
“好。”
当天晚上,白歌收拾好行李,坐在床上,给李轻舞发短信。
“明天回去。上午的火车,晚上到。”
李轻舞回复:“几点到?”
“大概八点。”
“我去接你。”
“不用。太晚了。”
“我去接你。”
白歌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再说“不用”。
“好。”
第二天,白歌坐上回A市的火车。这一次他没有坐硬座,而是补了一张硬卧——田蕊说回来太累了,要休息好。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北京的天际线渐渐远去。
他拿出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北京很好。但没有你,哪里都不好。”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一闪而过。白歌靠在枕头上,脑子里全是李轻舞的脸。
他想,等她来车站接他的时候,他要不要告诉她?
告诉她那首《回望》写的是她。
告诉她“远方”不是北京,是她在的地方。
告诉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白歌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李轻舞。
她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手里举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四个字:“欢迎回家。”
白歌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举这个牌子,不觉得丢人吗?”
“不觉得。”李轻舞笑了,“我高兴。”
白歌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那首《回望》又响了起来。
“走吧。”他接过她手里的牌子,“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你有钱吗?”
“有。我爸给了我两百块奖金,说我拿证书了。”
“那我要吃贵的。”
“好。”
两人走在A市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白歌拖着行李箱,李轻舞走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很好了的安静。
“白歌。”
“嗯。”
“你在北京,有没有想我?”
白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害怕。
“每天都想。”白歌说。
李轻舞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也是。”
白歌看着她笑,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天安门广场的鸽子,背面写着一行字:“北京的鸽子飞得再高,也会想家。我飞得再远,也会想你。”
李轻舞接过明信片,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写的?”
“在火车上。”
“为什么不发短信?”
“因为明信片可以留很久。”
李轻舞把明信片小心地放进书包里,抬起头看着白歌。
“白歌。”
“嗯。”
“你回来真好。”
白歌看着她的眼睛,心跳很快。
“嗯,回来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太规整的心形。
白歌想,有些话,不用急着说。
因为还有时间。
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