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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替我看看 他考上北京 ...

  •   初三的教室在教学楼的最顶层,五楼。
      班主任换了一个姓陈的中年男人,教化学的,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砸得人不敢走神。他的第一句话是:“初三了,我不想说废话。中考是你们人生中第一道分水岭,跨过去了,往前走;跨不过去,往后看。”
      全班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白歌坐在李轻舞后面,看着她的马尾。她今天扎头发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低马尾,松松地垂在脑后;今天是高马尾,扎得很紧,发尾微微翘起,像一把小刷子。他把这个变化记在心里,没有说。
      初三的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早自习从七点二十开始,晚自习到八点半结束。白歌每天到校的时候,李轻舞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英语单词本或化学方程式。她不再转过身来闲聊,课间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递一张纸条过来,上面写着“这道题怎么做”或者“你中午吃什么”。
      白歌觉得她像换了一个人。
      以前的李轻舞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现在像一只埋头筑巢的燕子——安静、专注、不知疲倦。
      有一天中午,白歌从食堂回来,发现李轻舞趴在桌上睡着了。她的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小截侧脸,睫毛微微颤动着。桌上摊着一张写满化学方程式的草稿纸,笔还握在手里,墨水已经洇开了一个小圆点。
      白歌站在她旁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她肩上。
      他坐回座位,拿出数学卷子做。
      过了一会儿,李轻舞动了一下,抬起头,看到肩上的外套,转过身。
      “你放的?”
      “嗯。”
      “谢了。”她把外套还给他,“我不冷。”
      “你手都是凉的。”
      李轻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那是写字写的。”
      “写字不会写凉。”
      “你怎么知道?”
      白歌想了想:“因为我写字手是热的。”
      李轻舞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但白歌看到她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了桌角。
      没有还给他。
      十月的一个周末,白歌接到谭教授的电话。
      “白歌,中央音乐学院附中明年有一个提前招生的名额,面向全国招一个作曲专业的学生。我推荐了你。”
      白歌握着手机,手心出汗了。
      “什么时候考试?”
      “明年三月。考乐理、视唱练耳,还有作品提交和面试。”
      白歌挂了电话,坐在琴房里,沉默了很久。北京。明年三月。如果考上了,他明年九月就要去北京上学。高中就不在A市了。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白毅和田蕊。白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决定。不管你怎么选,爸都支持。”田蕊问:“你跟轻舞说了吗?”
      白歌摇了摇头。
      “那你想好了再跟她说。”
      白歌没有马上告诉李轻舞。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十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中考动员大会。校长在台上讲了很多,白歌只记住了一句话:“你们现在做的每一道题,都是在为未来铺路。”
      回到教室,李轻舞转过身,把一张纸条放在白歌桌上。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白歌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在下面写:“中央音乐学院附中提前招生,三月考试。”
      李轻舞看了很久,然后写:“你要去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去了就要提前去北京。”
      李轻舞的笔在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写:“那你去。这是你的机会。”
      白歌看着那几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写得很干脆,好像这件事和她无关。
      “你呢?”他写。
      “我什么?”
      “我去了北京,你怎么办?”
      李轻舞把纸条拿过去,写了一个字:“考。”
      白歌看着那个“考”字,不太明白。
      李轻舞又写:“你考你的,我考我的。你考去北京,我考去北京。北京又不是只收你一个人。”
      白歌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变成了另一种——暖暖的,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汤。
      “那你要考北京的大学。”他写。
      “我说了,你考你的,我考我的。你考附中,我考附中的高中部来不及了,但我可以考北京的大学。”
      白歌想了想,在纸条上写:“复旦呢?你不是想报复旦新闻系吗?”
      李轻舞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写:“那是以前想的。”
      “现在呢?”
      “现在想离你近一点。”
      白歌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几拍。她把纸条拿过去,折好,放进口袋,没有给他继续写的机会。
      但他看到了她写字时微微发红的耳尖。
      十一月,白歌开始准备提前招生的考试内容。乐理和视唱练耳他基础不错,但需要系统地刷题。作品提交需要三首原创曲子,他有《轻舞》和《回望》,还需要再写一首。
      他决定写一首关于初三的曲子。
      不是关于学习的压力,而是关于那种“明知要分离,却假装没事”的感觉。他坐在琴房里,想了很久,然后写下了第一段旋律。
      这段旋律和以前的不一样。以前的《轻舞》是轻快的,《回望》是深沉的。这首新曲子,开头是一个很低的音,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地方,喊了一声,但声音被风吹散了。然后慢慢往上走,像在爬一座很高的山,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再看一眼身后。
      他写了两个星期,写完了初稿。
      他没有弹给李轻舞听,也没有告诉她这首曲子的存在。
      十二月份,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白歌站在教室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李轻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白歌,你还记得一年级的时候,你帮我系鞋带的事吗?”
      “记得。”
      “那时候我的鞋带总是散。现在我系得可紧了。”
      “我知道。你上次给我看过。”
      李轻舞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小小的暖手宝,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小兔子。
      “给你。冬天写字手冷。”
      白歌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暖手宝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像一个人的体温。
      “你买的?”
      “嗯。网上买的。买一送一,我自己留了一个。”
      白歌看着那个粉色的暖手宝,嘴角弯了弯。
      “谢谢。”
      “不客气。”
      两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操场上,落在屋顶上,落在远处那棵白舞树上。
      “白歌。”
      “嗯。”
      “你三月份去北京考试的时候,我能不能送你?”
      白歌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是说不想在火车站哭吗?”
      李轻舞咬了咬嘴唇:“那是以前。现在我想送。”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着你走。这样我才能开始倒计时,等你回来。”
      白歌看着她,心跳很快。
      “好。”他说。
      元旦过后,初三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
      李轻舞的成绩已经稳定在年级前十五名了。她的数学从及格线爬到了90分以上,化学也学得不错,英语一直是她的强项。班主任陈老师在家长会上特意表扬了她:“李轻舞同学进步很大,从初一的中游到现在的前列,非常不容易。”
      赵敏坐在台下,眼眶红了。
      她知道女儿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一点还在做题。她知道女儿把手机交给妈妈保管,只在周末用一会儿。她知道女儿书桌上的台灯换过一次灯泡——因为用得太多,烧了。
      期末考试前一周,白歌和李轻舞在学校图书馆里复习。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白歌做数学卷子,李轻舞背化学方程式。
      “白歌,这个方程式怎么配平?”李轻舞把笔记本推过来。
      白歌看了一眼:Fe?O? + CO → Fe + CO?。
      “你先标化合价,然后找最小公倍数。”
      李轻舞在草稿纸上算了一会儿,还是不对。
      白歌拿过她的笔,在她的笔记本上写:Fe?O? + 3CO → 2Fe + 3CO?。
      “为什么是3和3?”
      “因为铁从+3变成0,每个铁得3个电子,两个铁得6个。碳从+2变成+4,每个碳失2个电子,需要3个碳才能失6个电子。”
      李轻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你讲化学的时候,比讲数学还清楚。”
      “因为我化学学得好。”
      “你能不能谦虚一点?”
      白歌想了想:“我化学学得还行。”
      李轻舞翻了个白眼,把笔记本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转过来。
      “白歌。”
      “嗯。”
      “你三月份去北京,考完了就回来吗?”
      “考完就回来。”
      “那你能在□□我带一样东西吗?”
      “什么?”
      李轻舞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是她在舞蹈教室拍的,穿着芭蕾舞裙,站在镜子前。
      “你帮我带到北京,随便找个地方,拍张照。就当我去过了。”
      白歌接过照片,看了看,然后放进口袋里。
      “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用问。”
      “为什么不用问?”
      白歌看着她,认真地说:“因为你想去的地方,我都会替你先去看看。等你去了,我再陪你去一次。”
      李轻舞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没有哭。
      她把头转回去,假装看书。但白歌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白歌收拾好书包,李轻舞转过身。
      “寒假你干嘛?”
      “练琴,准备考试。”
      “我寒假去北京。”
      白歌愣了一下:“你去北京干嘛?”
      “我妈带我去旅游。去故宫、长城、天安门。”
      白歌看着她,突然想起她刚才说“替我先去看看”的话。
      “那你替我去看看中央音乐学院附中。”他说。
      李轻舞笑了:“好。我替你看看。”
      “拍照片。”
      “好。”
      “发给我。”
      “好。”
      两人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歌。”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在北京见面?”
      白歌想了想:“会。”
      “什么时候?”
      “你考大学的时候。”
      “那还有三年多。”
      “三年多很快。”
      李轻舞看着他,笑了。
      “那你等我。”
      白歌看着她的笑容,点了点头。
      “好。”
      寒假第一天,白歌坐在琴房里,把那首新曲子又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在谱子的最上方写了一个名字:《等风来》。
      不是等人,是等风。
      等风来了,蒲公英的种子就会飞起来,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不是飞走就不回来了。
      风停了,它会落下来。
      落在土里,长出新的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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