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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等风来 他赴京赶考 ...

  •   寒假,白歌的生活变成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
      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开始练琴。不是练曲子,是练基本功——音阶、琶音、和弦,一遍一遍,枯燥得像和尚敲木鱼。但他的手指不敢停,因为考试的时候,视唱练耳和乐理笔试只是门槛,真正拉开差距的是作品面试。他需要把《轻舞》《回望》和《等风来》弹到每一个音符都长在手指上,不用想,自然就出来了。
      田蕊每天把饭菜端到琴房门口,敲两下门,放在小桌上,然后悄悄走开。她不敢进去,怕打扰他,也怕看到他手上的创可贴——练琴练的,指尖磨破了皮,贴上继续弹。白毅有一次路过琴房,听到里面传出的琴声,站了一会儿,对田蕊说:“这小子,比他老子当年训练还拼命。”田蕊没有接话,眼眶红红的。
      李轻舞去了北京。
      她发来的照片一张接一张地填满白歌的手机——天安门城楼、故宫的角楼、长城上密密麻麻的人群、颐和园的石舫。最后一张,是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校门。
      灰色的墙,黑色的铁门,门牌上写着“中央音乐学院附属中等音乐学校”。李轻舞没有站在门口拍照,她拍的是门牌,特写,一个字一个字拍得很清楚。配文只有一行字:“替你看过了。门开着。”
      白歌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门开着。”不是“门很大”,不是“门很旧”,而是“门开着”。她在告诉他:你来,门是开的。
      他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放在手机相册里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名字叫“北京”。
      二月中旬,开学前一天晚上,白歌收到一条短信。李轻舞发的:“明天开学。你准备好了吗?”白歌回:“准备好了。”李轻舞又发:“我不是问你学习。我是问你,准备好了吗?”
      白歌看着那个问号,知道她在问什么。不是问功课,不是问曲子,而是问他:你准备好离开了吗?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没有。”发出去之后,又打了一行:“但我会去的。”
      李轻舞回了一个字:“好。”
      开学第一周,白歌请了假,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这一次,不是硬座,是硬卧。田蕊说考试前要休息好,不能累着。白歌躺在中铺,手里握着那个粉色的小兔子暖手宝,是李轻舞送的。她没有来送他——她说怕自己在火车站哭,影响他考试的心情。但白歌在书包里发现了一张纸条,折成三角形,塞在最里层的夹层里。展开,只有四个字:“等你回来。”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纸,一模一样的折法。白歌把纸条贴在胸口,躺了很久。
      火车到北京的时候,天还没亮。
      白歌走出车站,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拉着行李箱,坐上了去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地铁。地铁里人很多,他被挤在门口,脸贴着玻璃门,看着隧道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想,如果考上了,以后每天都要坐这趟地铁。早高峰,晚高峰,背着书包,挤在人群中,像一个真正的北京学生。他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害怕。
      考试分三天。
      第一天是乐理和视唱练耳。白歌坐在考场里,试卷发下来,他扫了一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答题。乐理题不难,和谭教授平时讲的一样。视唱练耳他发挥得也不错,旋律听写写了八个小节,只有一个音拿不准。出了考场,他给李轻舞发了一条短信:“第一天考完了。还行。”李轻舞秒回:“还行是多行?”白歌想了想:“大概八九十分。”李轻舞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弹曲子,不要紧张。就当弹给我听。”
      白歌看着那行字,笑了。
      第二天是作品面试。
      白歌坐在候考室里,手心全是汗。候考室里有十几个学生,年龄都比他大,有的在背谱子,有的在调音,有的在闭目养神。陆一鸣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叠曲谱,嘴唇在动,不知道在默念什么。他看到白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来了?加油。”白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十八号,白歌。”
      白歌站起来,走进考场。考场很大,像一个小型音乐厅,台下坐着五个评委,谭教授坐在最中间。白歌走到钢琴前,鞠了一躬,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他弹的第一首是《轻舞》。不是因为这首最好,而是因为这首最像他。不是像他这个人,而是像他的心——遇见一个人,从此所有的音符都有了名字。他弹着弹着,忘了评委,忘了考试,忘了这是北京。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七岁的李轻舞站在讲台上,说“我想和他做同桌”。手指自己动了起来,一个音符接一个音符,像泉水一样从琴键上涌出来。
      第二首是《回望》。他弹得比《轻舞》更慢,每一个音都按得很深,好像要把琴键按穿。这首曲子写的是离开——离开A市,离开白舞树,离开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但他弹的不是离开,而是回望。走一步,回头看一眼。再走一步,再回头看一眼。
      第三首是《等风来》。这是他最新的作品,写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他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未来里有一个人。那个人说“门开着”,那个人说“等你回来”,那个人坐在他前面,马尾扎得高高的,耳朵容易红。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了三秒钟,然后放下手。
      考场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谭教授带头鼓了掌。其他四个评委也跟着鼓掌。白歌站起来,鞠了一躬,走出考场。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谭教授对旁边的评委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这个孩子,有东西。”
      白歌没有回头,但他的眼眶红了。
      第三天是面试。不是弹琴,而是和评委聊天。谭教授问他:“你为什么学作曲?”白歌想了想,说:“因为有些话,说不出来,但可以写成曲子。”谭教授问:“比如呢?”白歌沉默了一会儿,说:“比如谢谢,比如对不起,比如我想你。”
      谭教授看着他,笑了。“你才十四岁,就懂得这些?”白歌说:“有些人一辈子都不懂,有些人七岁就懂了。我大概是中间。”谭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考完最后一科,白歌走出校门,站在那扇黑色的铁门前。他抬起头,看着门牌上的字:中央音乐学院附属中等音乐学校。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和李轻舞拍的那张角度一模一样。配文:“门真的开着。”
      发完之后,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李轻舞回了一张照片——是她站在A市火车站出站口的自拍,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回家”。配文:“门开着,但家也开着。考完就回来。”
      白歌笑了,笑得很大声。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在意。
      第二天,白歌坐上了回A市的火车。这一次,他没有补硬卧,而是坐了硬座。不是没有钱,而是他想在火车上多待一会儿,把这三天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一遍。他拿出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北京很大,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很小。但小的地方装着很大的梦想。我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但我知道我尽力了。谭教授说我有东西。我不知道‘东西’是什么,但如果是你给我的,那我谢谢你。”
      写完之后,他看着“谢谢你”三个字,觉得太轻了。划掉,改成“我很想你”。又觉得太重了。最后他什么都没改,合上了笔记本。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歌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李轻舞。她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红色的,在风里飘着。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回家”。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白歌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举这个牌子,不觉得丢人吗?”
      “不觉得。”李轻舞笑了,“我高兴。”
      白歌看着她笑,嘴角弯了弯。
      “走吧。”
      “去哪?”
      “吃饭。我饿了。”
      “火车上没吃?”
      “吃了。但火车上的饭不好吃。”
      “那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不是你做的。”
      李轻舞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你这个人!”
      白歌没有躲。
      两个人走在A市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白歌拖着行李箱,李轻舞走在旁边。
      “白歌。”
      “嗯。”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要等通知。”
      “什么时候出结果?”
      “三月下旬。”
      “那还有一个月。”
      “嗯。”
      “你紧张吗?”
      白歌想了想:“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考完了。紧张也没用。”
      李轻舞看着他,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佛系了?”白歌想了想:“刚才。”
      李轻舞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弯着。
      两人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停下来。白歌看着对面的红灯,数字一秒一秒地跳:45,44,43。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李轻舞。”
      “嗯。”
      “如果我考上了,九月就去北京了。”
      李轻舞没有说话。
      “你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白歌想了想,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没什么。”
      绿灯亮了,两人继续往前走。李轻舞走在他左边,行李箱在他的右边。她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白歌。”
      “嗯。”
      “你考上就去。我替你高兴。”
      白歌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没有红,没有泪,只有一种很坚定的光。
      “好。”他说。
      两人走到白歌家楼下,李轻舞停下来。
      “到了。你上去吧。”
      “你呢?”
      “我走回去。不远。”
      白歌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个小小的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缩小版的中央音乐学院附中校徽——是在学校纪念品商店买的。
      李轻舞接过来,看了很久。
      “你买的?”
      “嗯。给你。”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说过,你想去的地方,我先替你看看。现在我替你看过了,这是门票。”
      李轻舞握着那个钥匙扣,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钥匙扣挂在自己的书包上,和那只白色的小燕子挂在一起。
      “谢谢。”她说。
      “不客气。”
      白歌拖着行李箱走进楼道,上了几级台阶,又停下来。他转过身,看到李轻舞还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他的方向。
      “上去吧。”她说。
      “你先走。”
      “你先上去。”
      “你先走。”
      李轻舞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好。那我走了。”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了脚步,走进了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白歌站在楼道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上了楼。
      他打开家门,田蕊在厨房里炒菜,白毅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但在火车上吃的,不好吃。”
      “那再吃点。”
      白歌放下行李箱,洗了手,坐到餐桌前。田蕊端上来一盘糖醋排骨,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米饭。
      “多吃点。瘦了。”
      白歌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妈。”
      “嗯。”
      “如果我考上了,九月就去北京了。”
      田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盛汤。
      “去就去。妈支持你。”
      白毅在客厅里说:“对,去就去。你爸我当年当兵,十六岁就离开家了。你十四岁去北京,比我早两年。”
      白歌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晚上,白歌坐在琴房里,把《等风来》又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拿起笔,在谱子的最上方加了一行小字:献给所有等我回来的人。
      然后他打开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短信。
      “谢谢你等我。”
      过了几秒钟,手机震动了。
      “不客气。”
      又过了几秒钟,又来了一条。
      “反正我会一直等。”
      白歌看着那行字,心跳很快。他把手机放在琴架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云层映成橘红色。但他觉得,那些看不见的星星也在,只是被光遮住了。就像有些话,没有说出口,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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