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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选择 高一不同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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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歌一个人在琴房里坐了很久。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的路灯把橘黄色的光投在天花板上,像一片不会移动的晚霞。录取通知书摊在钢琴上,A4纸,红色边框,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作曲专业”,写着“请于九月一日前到校报到”。纸很薄,但他觉得它很重,重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白毅敲了敲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把杯子放在钢琴上,看了一眼那张通知书,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
“决定了吗?”
白歌摇了摇头。
白毅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儿子对面。他穿着居家的T恤和短裤,头发乱糟糟的,和平时穿警服的样子判若两人。但他坐得很直,腰板挺着,那是当了二十多年警察留下的习惯,刻在骨头里的。
“白歌,爸跟你说个事。”
白歌抬起头。
“当年我退伍的时候,部队想留我。提干,待遇好,留在城里。”白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妈也支持我留下。但我没留。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歌摇了摇头。
“因为你妈在A市。她在等我回去。”白毅顿了顿,“我当了八年兵,她等了我八年。我不想让她再等了。”
白歌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人这辈子,有很多选择。”白毅说,“有些选择是为了自己,有些选择是为了别人。没有哪个更高尚,也没有哪个更低级。关键是你选了之后,会不会后悔。”
白歌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刚好入口。
“爸,你后悔吗?”
白毅想了想:“不后悔。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留下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但想完就算了。因为你妈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没选错。”
白歌把杯子放下,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没有声音,只有琴键被按下去的触感。
“如果我不去北京,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附中只有这一次提前招生的名额。”
“那你就去。”
“但去了就见不到她了。”
白毅看着儿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白歌的肩膀。
“你自己想清楚。不管你怎么选,爸都支持你。”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白歌。”
“嗯。”
“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但有些路,绕一圈,还是能回到同一个人身边。你自己衡量。”
门关上了。白歌坐在琴房里,把那杯牛奶喝完,然后拿起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短信:“睡了没?”
过了几秒钟,手机震动了:“没。在背英语。”
“明天周末,出来一下。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见面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白歌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白舞树下。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落在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箔。树干上的刻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两个字母——B和W——还是能认出来。红绳在风里轻轻晃着,两只小燕子挂件并排挂着,一只的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白色的塑料,另一只还完好如新。白歌伸手摸了摸那只掉漆的,是他书包上那只。去年寒假系上去的,风吹日晒了大半年,旧了。
李轻舞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发梢微微卷起。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递给他。
“给你。少糖的。”
白歌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是她记得他喜欢的味道。
“你说有事跟我说?”李轻舞靠在树干上,看着他。
白歌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录取通知书,递给她。
李轻舞接过去,看了很久。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好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你考上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嗯。”
“全国只招一个。”
“嗯。”
“那你什么时候去北京?”
白歌看着她,没有回答。
李轻舞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不去。”白歌说。
李轻舞的手停了一下。奶茶杯被她捏得微微变形,吸管从杯盖里滑出来了一点。
“你说什么?”
“我不去北京。”
李轻舞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但不是高兴的光,而是着急的光。
“为什么?”
“因为你在A市。”
李轻舞把通知书塞回他手里,声音提高了一点:“白歌,你疯了?那是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全国最好的音乐学校!你等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久,你现在说不去就不去?”
“我等的是你。”白歌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附中。”
李轻舞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不能这样。”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不能把未来押在我身上。万一以后我们不在一起了呢?万一你去了北京遇到更好的人了呢?万一——”
“没有万一。”白歌打断了她。
“你怎么知道没有?”
“因为我不想要万一。”
李轻舞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了。擦了又掉。
“白歌,你真的好烦。”她哭着说。
白歌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她没有接,而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不重,但很响。
“你为什么要让我做这个决定?”她哭着说,“你去了,我会想你。你不去,我会内疚。你让我怎么办?”
白歌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把纸巾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过身,看着白舞树。
“李轻舞,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会对我说什么?”
李轻舞愣了一下。她擦干眼泪,想了想。
“我会说,你去了北京要好好学。写很多很多好听的曲子。”
“然后呢?”
“然后……”李轻舞咬了咬嘴唇,“然后不要忘了我。”
白歌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会忘。但我不想让你说‘不要忘了’。我想让你说‘我等你’。”
李轻舞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笑了。
“我等你。”她说。
白歌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很凉,她的脸很烫。
“那我去北京。”他说。
“你确定?”
“确定。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考到北京来。不管什么大学,北京就行。”
李轻舞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拉钩。”
白歌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两个人的手在阳光里勾在一起,手指上还沾着她的眼泪,凉凉的,滑滑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八月中旬,白歌开始收拾行李。
田蕊帮他叠衣服,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码进行李箱。A市的八月还很热,北京也热,但她把秋天的外套也塞了进去。“北京秋天来得早,怕你冻着。”白歌站在旁边,看着母亲把他的生活一件一件装进箱子——T恤、牛仔裤、外套、袜子、围巾、手套。那副手套是他七岁时李轻舞送的,手指的地方已经磨薄了,但他还是要带上。
白毅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白歌,这个给你。”
白歌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卡里有五千块钱,是你妈和我给你攒的。信是你爷爷写给我的,我当兵的时候他寄给我的。现在给你。”
白歌展开信,纸已经发黄了,字迹是钢笔写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毅儿: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别给家里丢人。爸”
短短三行字,没有“想你”,没有“保重”,但白歌看得眼眶发酸。
他把信折好,放进了浅蓝色的笔记本里。
八月三十一日,白歌去北京的前一天。
他和李轻舞约好了一起去白舞树下。两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蝉在叫,风在吹,树叶在响。
“白歌,你还记得吗?一年级的时候,我们在这棵树上刻了字。”
“记得。”
“你说这棵树能活到我们长大。”
“能。”
“现在你长大了,要走了。”李轻舞的声音有点哑。
白歌从口袋里掏出小刀,蹲下来,在树干上又刻了一行字:白歌去北京了,但会回来。刻完之后,他站起来,看着那行字。
“这次能管多久?”李轻舞问。
“到我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元旦。寒假。暑假。每一个假期。”
“那你不在的时候,我来看这棵树。”
“好。”
李轻舞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个小小的布袋子,米白色的,抽绳系着一个蝴蝶结。
“打开看看。”
白歌拉开抽绳,里面是一颗大白兔奶糖。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而是用白色的布缝的,里面塞了棉花,捏上去软软的,和真的糖一样大小。
“你自己缝的?”白歌问。
“嗯。缝了好几个,这个最好看。”
白歌把布糖握在手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谢谢。”
“不客气。到了北京,想我的时候就捏一捏。”
白歌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好。”
九月一日,A市火车站。
白毅、田蕊、李晓峰、赵敏都来了。李轻舞站在最后面,手里没有举牌子,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到了打电话。”田蕊说。
“嗯。”
“照顾好自己。”白毅说。
“嗯。”
“北京冷得早,记得加衣服。”赵敏说。
“谢谢阿姨。”
李晓峰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白歌的肩膀,用力按了按。
白歌走到李轻舞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但没有哭。
“我走了。”白歌说。
“嗯。”
“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考到北京去。没忘。”
白歌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把钥匙。
“我宿舍的钥匙。多配了一把。”
李轻舞看着手心里的钥匙,愣了一下。
“你给我这个干嘛?”
“等你来北京的时候,可以进去坐坐。”
李轻舞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好。”
白歌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检票口。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站台、人群、A市的天际线。白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震动了。
李轻舞的短信:“你回头看一眼。”
白歌愣了一下,回过头。车厢里都是人,看不到站台。
“看不到。”
“那你闭上眼睛。”
白歌闭上眼睛。
“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我在笑。”
白歌睁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看到了。”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玉米地、麦田、村庄、河流,在阳光下一闪而过。白歌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布缝的大白兔奶糖,捏了捏,软软的,像她的手指。
他把奶糖放回口袋,和那个粉色的小兔子暖手宝放在一起。
口袋很满。
但心更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