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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六月 六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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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日的早晨,白歌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眯着眼,伸手在枕头边摸索,摸到了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消息。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李轻舞应该已经到学校了,但她没有发消息。
他躺在上铺,把手机举在眼前,盯着空白的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短信界面,打了一行字:“六月了。”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三个字太没头没尾了,正要再发一条解释,她的消息已经到了。
“嗯。六一儿童节。”
“你过儿童节吗?”
“我过。你过吗?”
“我过了年龄了。”
“你什么时候过的?”
“去北京的时候。”
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不过儿童节,过什么节?”
白歌想了想,打了两个字:“等节。”
“等节是什么节?”
“等暑假的节。”
这一次她没有回复翻白眼,而是发了一个笑脸。白歌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下了床。
琴房的钥匙挂在书桌的挂钩上,旁边是那个铜制的钥匙扣——“等”字在晨光里泛着黄澄澄的光。白歌把钥匙取下来,握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捂热了,变得温温的。他穿好衣服,出了门。
六月的北京,天亮得早,热得也早。梧桐树的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匝匝地遮住了整条路。白歌走在树荫下,手里转着钥匙扣,铜片在指间翻来翻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走进琴房,把窗户打开,坐到钢琴前,把《等》从头到尾弹了一遍。
这首曲子写完已经有几天了,他每天弹一遍,但每天弹的感觉都不一样。今天弹的时候,他在想“儿童节”。七岁那年的儿童节,他和李轻舞在学校的文艺汇演上合作——他弹《小步舞曲》,她跳了一支她自己编的舞。那时候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裙摆转起来像一朵倒扣的花。他弹完的时候,她正好定格,手臂举过头顶,指尖微微颤抖,像在托着一片羽毛。台下掌声很响,但白歌记得,他没有鼓掌,因为他一直在看她。
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儿童节快乐。”
她回复:“你不是说你不过吗?”
“我过了。在心里过的。”
“在心里怎么过?”
“在心里想了一下七岁的你。”
这一次,她很久没有回复。白歌看着手机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然后她把电话打过来了。
“白歌。”她的声音有点不一样,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刚哭过。
“嗯。”
“你在琴房?”
“嗯。”
“你刚才说想了一下七岁的我,想了什么?”
白歌想了想:“想了你穿红裙子的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还记得?”
“记得。”
“记得多少?”
“都记得。”
李轻舞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像风吹过琴弦,一下就没了,但余音还在。
“白歌。”
“嗯。”
“你七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会去北京?”
“没有。”
“想过什么?”
白歌想了想,说:“想过和你一直坐同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歌以为她挂了。
“李轻舞。”他叫她。
“我在。”她的声音有点哑,“白歌,你说话真的要命。”
白歌嘴角弯了弯。
“那我少说点。”
“不要。”她顿了顿,“多说点。”
六月七日,高考。
白歌对高考没有直接的感觉——他才高一,离高考还有两年。但那天早上,他走在校园里,看到校门口拉起了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祝学子金榜题名”,保安比平时多了两倍,门禁也严了。他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高考。”
“我知道。我们学校是考场,放假三天。”
“那你今天干嘛?”
“在家写作业。你呢?”
“在琴房。写新曲子。”
“又写新曲子?《等》不是刚写完吗?”
“写完了还可以写。”
“那这次写什么?”
白歌想了想,回复:“写夏天。”
“夏天有什么好写的?”
“夏天有你。”
这一次她没有发翻白眼,也没有发省略号。她发了一个字:“哦。”但那个“哦”的后面跟了一个句号。白歌知道,她打句号的时候,是在认真说话。
六月十日,白歌收到一张照片。
不是李轻舞发的,是宋词发的。白歌和宋词加过微信,但几乎不聊天。宋词突然发来一张照片,他愣了一下才点开。照片里是李轻舞——她坐在教室的窗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不清是什么书。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发梢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照片的角度是从侧面拍的,应该是宋词偷拍的。
宋词配了一行字:“给你们异地恋的人一点福利。”
白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长按屏幕,保存了照片。然后他给宋词回复:“谢谢。”宋词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她不知道我拍了。你不要告诉她。”白歌说:“好。”
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以前的壁纸是默认的蓝色,现在变成了李轻舞坐在窗台上的侧脸。他锁屏,解锁,锁屏,解锁,反复了好几次,每次看到那张照片,心跳都快一拍。
六月十四日,白歌接到谭教授的电话。
“白歌,展演的创作谈写完了吗?”
“写完了。”
“发到我邮箱。另外,展演那天会有媒体到场,可能会有记者采访你。你准备一下,想想怎么说。”
白歌握着手机,手心出汗了。
“谭老师,采访要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写这首曲子,你的创作灵感是什么。”
白歌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
谭教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当然说实话。你的实话,比别人的假话好听。”
挂了电话,白歌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把创作谈发到了谭教授的邮箱。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的小苗。十三片叶子了,茎秆已经有小拇指那么粗了,叶子绿得发亮,阳光照在上面,能看到细细的叶脉,像一张小小的地图。他给它浇了水,然后拿出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
“展演那天可能有记者采访。谭教授让我准备一下。”
“你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真的。因为我知道要说什么。”
“说什么?”
白歌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说真话。”
李轻舞发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发了一条:“真话是什么?”
白歌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把《回望》的谱子拿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谱子上有他修改的痕迹——划掉的音符,重新写的和弦,铅笔标注的速度记号。那些痕迹像一条路,记录着他从去年冬天到现在走过的每一步。
六月十八日,北京音乐厅。
白歌站在后台,透过侧幕的缝隙看出去,台下坐满了人。第一排坐着评委和嘉宾,谭教授坐在第三排,旁边是几个他不认识的人。第二排有媒体,摄像机的镜头黑洞洞的,对准了舞台中央的那架三角钢琴。
他摸了摸口袋。左边口袋是那颗旧的布糖,右边口袋是那颗新的。他把两颗糖都带来了。旧的给他自己,新的——他在心里说——给她。
手机震动了。李轻舞的消息:“你上台了吗?”
“快了。前面还有两个人。”
“那你现在在干嘛?”
“站在后台。等你说话。”
“我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她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那我说,白歌,加油。”
白歌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下一位,白歌。作品《回望》。”
白歌走上台,鞠了一躬,坐到钢琴前。灯光打在他身上,台下的脸都看不清。但他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A市,有一个女孩,正坐在教室里,或者在家里,拿着手机,等他弹完。
他弹了。
《回望》的旋律从指尖流出来。第一段是离开——离开A市,离开白舞树,离开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第二段是等待——等信,等假期,等她说“我等你”。第三段是回望——不是回头看,而是把走过的路,在琴键上重新走一遍。
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了三秒钟。
台下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掌声响起来。
白歌站起来,鞠了一躬。他转身要下台的时候,看到台下的记者举起相机,闪光灯亮了一下。他没有停,走下了台。
回到后台,他拿出手机。李轻舞已经发了好几条消息。
“弹完了吗?”
“怎么样?”
“观众鼓掌了吗?”
“快回我。”
白歌打了两个字:“弹完。”
她又问:“怎么样?”
白歌想了想,回复了一个字:“够。”
“够是什么意思?”
“够就是够了。”
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记者采访你了吗?”
“采访了。”
“问你什么?”
“问我创作灵感是什么。”
“你怎么说的?”
白歌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说了一个人。”
这一次,她很久没有回复。白歌把手机收起来,走出音乐厅。北京的六月,傍晚的天空是橘红色的,云层很厚,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他站在音乐厅门口的台阶上,风吹过来,热热的,带着一天积攒下来的温度。
手机震动了。李轻舞的消息:“那个人,我认识吗?”
白歌嘴角弯了弯。
“认识。很熟。”
她又问:“她叫什么?”
白歌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沿着长安街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天安门广场照得通明。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看着对面的红绿灯,数字一秒一秒地跳。他想,如果她在就好了。她站在他旁边,中间隔半步,她会说“北京的天安门和课本上的一样”,他会说“嗯”。她会说“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他会说“能”。
但他一个人在这里,她不在。
他拿出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长安街。天安门。路灯亮了。”
她回复:“好看吗?”
“好看。”
“比A市的路灯好看?”
白歌想了想,回复:“不一样。A市的路灯认识我,北京的不认识。”
她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就让它们认识你。你还要在北京待五年呢。”
五年。白歌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很长,又觉得很短。长到可以做很多事,短到——如果她不在,五年和一天没什么区别。
六月二十五日,期末考试周。
白歌考完最后一门乐理课,把笔往书包里一塞,走出考场。阳光很烈,梧桐树的叶子上落了一层灰,绿得不那么鲜亮了。他拿出手机,看到李轻舞发来的消息。
“我期末考试考完了。”
“我也是。”
“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歌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她说的是“回来”,不是“来”。回——A市是家,所以她用的是“回”。
“七月十五号左右的票。还没买。”
“买完了告诉我。”
“好。”
“我去接你。”
“好。”
她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白歌。”
“嗯。”
“七月快到了。”
白歌看着那行字,站在阳光下,站了很久。七月的A市,有白舞树,有红绳,有白舞树的种子长成的小苗——他回去的时候会把它带回去,种在白舞树旁边。七月的A市,有她。
他打了几个字:“嗯。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