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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归   七月十 ...

  •   七月十五日,A市,晴。
      火车过了山海关,窗外的山就变成了平原。白歌靠在窗边,把浅蓝色的日记本摊在小桌板上,写了几行字,又合上了。他写的是:“还有两个小时。白舞树的叶子应该比上次更绿了。”写完之后觉得矫情,但没划掉——反正她不会看到。
      手机震动了。李轻舞的消息:“几点到?方远说要来接你,我说不用,他说他接的是你不是我。”
      白歌嘴角弯了弯,回复:“十一点四十。”
      “那我十一点二十到。方远要来就来,我不拦他。”
      “他为什么来接我?”
      “他说想你了。”
      白歌看着“想你了”三个字,知道那是方远说的,但字是李轻舞打的,从她的手机发出来,感觉就不一样了。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华北平原的玉米地一片接一片,绿得发黑,在阳光下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远处的村庄白墙红顶,炊烟笔直地升上去,没有风。
      他想,A市的炊烟也是这样,笔直的,因为夏天没有风。
      火车减速了。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密,铁路两边开始出现广告牌和楼房。白歌把行李从行李架上拿下来,背好书包,在门口排队。车停了,门开了,热浪扑面而来——A市的七月,热得不像话,像有人把一整锅开水泼在了空气里。
      白歌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李轻舞。
      她站在最前面一排,穿着一件淡黄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百褶裙,头发披着,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和他上次在北京站看到她时戴的那顶是同一顶。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但她手里举着一样东西:一个纸板做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欢迎回家”。
      和元旦时她举的那块一模一样。
      白歌拖着行李箱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又举这个牌子。”
      “我高兴。”李轻舞把牌子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擦擦汗。A市热吧?”
      “热。”
      “北京不热?”
      “北京也热。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歌想了想:“北京的汗是干的,A市的汗是湿的。”
      李轻舞笑了,把纸巾塞进他手里,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好像长高了。”
      “量过了?在北京量的?”
      “陆一鸣帮我量的。一米七六。”
      “我上学期量是一米六三。你现在比我高这么多。”她用手比了比,从自己头顶比到他下巴。
      “你还在长。”
      “不长了。我妈说女生长到高中就不长了。”
      白歌看着她,想说“不长也没关系”,但没说。他接过她手里的纸板牌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他把牌子折好,放进行李箱侧面的网兜里。
      “这个我留着。”
      李轻舞的耳朵红了。
      两个人走出站前广场。出租车排着长队,白歌拉开后车门,让李轻舞先上,自己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到了她旁边。出租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热浪是两个世界。
      “先去哪?”司机问。
      白歌看了李轻舞一眼。李轻舞说:“师大附中。”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踩了油门。
      车开了。窗外的A市在倒退——火车站、百货大楼、新华书店、师大附中的校门。李轻舞坐在他旁边,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地敲着,像是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白歌。”
      “嗯。”
      “你在北京,有没有想家?”
      “想。”
      “想A市?”
      “想A市。”白歌顿了顿,“也想A市的人。”
      李轻舞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敲了,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到了小学门口,大门锁着。暑假,学校不让进。白歌看了看围墙,又看了看李轻舞。
      “翻墙?”
      “你翻得过去吗?”
      “你先翻。我接着你。”
      李轻舞愣了一下。这句话,她七岁的时候也说过,但那时候说的是“我接着你”,现在他说的是“我接着你”。她咬了咬嘴唇,把帽子摘下来递给白歌,踩上围墙边的一块石头,双手扒住墙头,用力一撑,翻了过去。动作比白歌想象的利落——跳舞的人,核心力量好。
      白歌把帽子戴在自己头上,把行李箱先递过去,然后翻墙。他落地的时候,李轻舞已经站在白舞树下面了。
      那棵树,比他走的时候又高了一些。树干上的刻字更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白歌去北京了,但会回来”。红绳还在,两只小燕子挂件并排挂着,一只掉漆了,一只完好。树干上那些细细的刻痕——她每周刻一道——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已经密密麻麻地围了树干半圈。
      李轻舞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半眯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白歌。”
      “嗯。”
      “你在北京的时候,我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过,如果这棵树能说话,它会说什么。”
      白歌想了想:“它会说,你每周都来刻一道,烦不烦?”
      李轻舞笑了,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不重,但很响。
      “它才不会说这个。”
      “那它会说什么?”
      李轻舞想了想:“它会说,你们两个,快点长大。”
      白歌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小坑。土有点干,他用手把硬块捏碎,又从旁边找了一些落叶垫在坑底。李轻舞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塑料花盆——里面种着一棵小苗,十五片叶子了,茎秆有筷子那么粗,叶子绿得发亮。
      “它长这么大了?”李轻舞的声音有点惊讶。
      “嗯。每天浇水,每天晒太阳。”
      “你把它从北京带回来了?”
      “嗯。种在这里,和白舞树一起。”
      白歌把花盆里的苗连土带根移出来,放进坑里,填好土,压实,浇了水。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根红绳——和树上的那根一模一样,是他从北京带的,在潘家园买的——系在小苗的茎秆上,打了一个蝴蝶结。
      “这根绳子,是北京的。”白歌说。
      李轻舞看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然后她从自己手腕上解下一条红绳——也是系在白舞树上的那种,但更细一些,是她自己编的——系在小苗的另一根茎秆上。
      “这根是A市的。”她说。
      两根红绳,一根来自北京,一根来自A市,系在同一棵小苗上,在风里轻轻晃着。
      白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 李轻舞笑咪咪的说道
      “去哪?”
      “回家。我妈做了饭。”
      “你妈知道我回来?”
      “她做了红烧肉。”
      李轻舞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土。两个人并肩走出操场,翻墙出去。这一次,白歌先翻,李轻舞在后面。他落地之后,转过身,看着她。她坐在墙头上,犹豫了一下。
      “跳下来。我接着你。”
      李轻舞看着他,咬了咬嘴唇,然后跳了下来。白歌接住了她,双手扶住她的腰。她站稳之后,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躲。两个人在墙边站了两秒钟,然后白歌松开了手。
      “走吧。”他说。
      “嗯。”
      李轻舞走在前面,白歌走在后面,中间隔了半步。她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白歌看到了,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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