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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暑假 七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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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六日,白歌是被知了叫醒的。
A市的夏天,知了从清晨就开始叫,一直叫到天黑,好像不知道累似的。白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有一阵恍惚——他以为自己还在北京,宿舍的窗户外头只有风,没有知了。他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那个铜制的钥匙扣,“等”字在晨光里泛着黄澄澄的光,才想起来,他已经回来了。
手机震动了。李轻舞的消息:“起床了吗?”
“起了。”
“吃早饭了吗?”
“还没。”
“那你下来。我在你家楼下。”
白歌愣了一下,掀开窗帘往下看。李轻舞站在楼下的槐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仰着头,正往他的窗户看。白歌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白歌穿上衣服,下了楼。
“你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李轻舞把保温袋递给他,“我妈做的。豆浆和油条。”
白歌接过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两个饭盒。一个装着热豆浆,一个装着油条和煎蛋。他拿出豆浆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温度刚好。
“你妈几点起来的?”
“六点。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
白歌看着手里的豆浆,想起上一次她带早餐来,是寒假在白舞树下。那时候她让宋词帮忙带的,因为她住校,出不来。现在她走读了,可以自己送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走吧。”
“去哪?”
“吃早饭。你拿着饭盒站在楼下吃,像什么样?”
白歌跟着她走到小区的凉亭里,坐下来吃早餐。李轻舞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吃。
“你看什么?”
“看你吃。”
“我吃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你吃东西的时候,筷子拿得稳。平时你拿笔,手会抖。”
白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很稳,没有抖。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拿笔写曲子的时候,写到激动的地方,手会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不是紧张。”他说。
“那是什么?”
“是想快点写完。写完了,就能给你听了。”
李轻舞低下头,手指在石桌桌面上轻轻画着圈。白歌看到她的耳朵又红了——这个从七岁就有的习惯,到现在也没变。
吃完早饭,白歌把饭盒洗干净,装回保温袋。李轻舞接过保温袋,站起来。
“今天干嘛?”她问。
白歌想了想:“去你妈的舞蹈教室。”
“去干嘛?”
“录《等》。用那架钢琴。”
李轻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架钢琴你小时候弹过。我妈说你是她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小孩。”
“阿姨还记得?”
“记得。她说你那时候手还很小,够八度有点吃力,但音准特别好。”
白歌嘴角弯了弯。
两人骑自行车去的。白歌骑白毅的车,李轻舞骑自己的车。A市的七月,上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路上的行人很少。白歌骑在前面,李轻舞骑在后面,风吹起她的马尾,发梢在阳光里泛着栗色的光。
到了舞蹈教室,赵敏正在给几个小朋友上课。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练功服,头发盘得高高的,站在教室前面拍手打节奏。看到白歌和李轻舞进来,她笑了,对小朋友们说:“休息五分钟。”
“白歌,回来了?”赵敏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瘦了。北京的饭吃不惯?”
“还好。阿姨做的红烧肉,比北京的好吃。”
赵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李轻舞很像。
“那今天中午来家里吃。我多做几个菜。”
“好。”
赵敏去招呼小朋友了。白歌和李轻舞走进旁边的小琴房。琴房不大,一架立式钢琴靠在墙角,琴盖上没有灰——赵敏常用它给小朋友伴奏。白歌打开琴盖,试了几个音。音准还行,比北京琴房的那架斯坦威差远了,但有一种熟悉的味道——他小时候弹过的味道。
他坐到钢琴前,把手机架在谱架上,打开录音功能。李轻舞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你站那么远干嘛?”白歌问。
“怕打扰你。”
“你不会打扰我。”
李轻舞走过来,站到了钢琴旁边,离他一步远。
白歌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等》的旋律在琴房里响起来。这首曲子他弹过无数遍了,在北京的琴房里,在宿舍的梦里,在回来的火车上。但这一次不一样——她在旁边。她能听到他的呼吸,他能听到她的呼吸。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和琴声一起,被手机录了进去。
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了三秒钟,然后放下手。
琴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轻舞没有鼓掌。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白歌放在琴键上的手。
“怎么了?”白歌问。
“没怎么。”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再录一遍。”
“为什么?”
“因为我想多听一遍。”
白歌把录音删了,重新开始。他又弹了一遍,比第一遍更慢、更轻。弹完之后,他没有问“怎么样”,她也没有说“好听”。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听着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慢慢消失。
白歌把录音文件发给了李轻舞。
“收到了。”她说。
“回去听。”
“现在听。”
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白歌看到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她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不是在打拍子,而是在跟旋律呼吸。
她听完之后,摘下耳机。
“白歌。”
“嗯。”
“这首曲子,你在北京写的时候,想的是谁?”
白歌看着她,没有犹豫。
“你。”
李轻舞低下头,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我知道。”她说。
中午,白歌在李轻舞家吃的饭。
赵敏做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炒蛋、一碗冬瓜排骨汤。白毅和田蕊也来了,两家人坐在一起,和以前一样。
白毅和李晓峰坐在一起,面前各放了一瓶啤酒。白毅喝了一口,看了看白歌,又看了看李轻舞,笑了。
“白歌,你在北京,有没有想轻舞?”
白歌的筷子停了一下。
“爸。”他说。
“怎么了?我问的是实话。”白毅笑呵呵的。
李轻舞低着头,假装在喝汤,耳朵红了。
田蕊在桌子底下踢了白毅一脚。白毅收了收笑容,但嘴角还是弯着。
吃完饭,白歌帮赵敏收拾碗筷。李轻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白歌系着围裙洗碗的样子,笑了。
“你笑什么?”白歌问。
“笑你。你在北京也洗碗?”
“洗。宿舍轮流。”
“洗得干净吗?”
“比你洗得干净。”
李轻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拿起一块干布,把他洗好的碗擦干。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擦,谁都没有说话。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碗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歌洗完了最后一个碗,关掉水龙头。李轻舞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了碗柜。
“白歌。”
“嗯。”
“你明天干嘛?”
“你想干嘛?”
李轻舞想了想:“我想去书店。”
“好。”
“然后去河边走走。”
“好。”
“然后去吃冰淇淋。”
“好。”
“你怎么都说好?”
白歌想了想,说:“因为回来就是陪你。你想去哪,就去哪。”
李轻舞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灯的光,不是太阳的光,而是从里面往外冒的光。
“那你这一个月,都听我的。”
“好。”
“拉钩。”
白歌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两个人在厨房里,手勾着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手上。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