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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暗涌 两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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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家人聚餐定在了七月十八日,周六晚上。
白毅订的饭店,还是老地方——城东那家湘菜馆,包间名字叫“芙蓉”,他们每次来都坐这间。白歌和李轻舞到的时候,白毅和李晓峰已经喝上了。啤酒瓶摆在桌上,两个中年男人的脸都红了,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等菜等的。
“白歌!来,坐你李叔叔旁边。”白毅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白歌走过去坐下。李轻舞坐到赵敏旁边,正好和白歌隔了一张圆桌。圆桌很大,坐十个人都宽裕,他们只坐了六个——白毅、田蕊、白歌、李晓峰、赵敏、李轻舞。空出来的椅子像一道道沟壑,把两个人分在了两岸。
“白歌,在北京怎么样?”李晓峰端着酒杯,脸上带着酒意。
“挺好的,李叔叔。”
“学习跟得上吗?”
“跟得上。谭教授教得好。”
“谭教授?”李晓峰看了白毅一眼。
“白歌的作曲老师,中央音乐学院的。”白毅解释道,“人家是教授,看得上白歌,是白歌的福气。”
白歌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在替他谦虚,但他不觉得自己是靠福气。他是靠一首一首曲子写出来的,一个音符一个音符改出来的。但他没有反驳——在父母面前,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清楚。
赵敏给李轻舞夹了一块排骨,低声说了句什么。李轻舞摇了摇头,赵敏又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白歌看到李轻舞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
“轻舞,你下学期高二了吧?”田蕊问。
“嗯,田阿姨。”
“文理科分了吧?你选的什么?”
“文科。”
“那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李轻舞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白歌一眼。白歌正在喝汤,没有看她,但他的耳朵竖着,听得比谁都清楚。
“北京的大学。”李轻舞说,“人大或者北师大。”
赵敏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女儿什么时候把目标从复旦换成了北京的学校。但她没有问——她大概猜得到原因。
白毅端着酒杯,笑了:“北京的大学好!白歌也在北京,你们两个有个照应。”
白歌放下汤碗,看了李轻舞一眼。李轻舞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圆桌上方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了。
菜上齐了。白毅和李晓峰喝着酒,话越来越多。田蕊和赵敏聊着家常,说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大学,谁家换了新车。白歌和李轻舞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偶尔拿出手机发一条消息。
白歌的手机震动了。李轻舞发的:“你吃完了吗?”
白歌抬起头,李轻舞正低着头看手机。他回复:“还没。你呢?”
“我也没。我妈一直给我夹菜,吃不完。”
“我帮你吃。”
“你怎么帮?”
白歌没有回复。他站起来,走到李轻舞旁边,从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李轻舞愣住了。赵敏也愣住了。田蕊也愣住了。白毅和李晓峰正在碰杯,没注意。
“白歌,你干嘛?”李轻舞的声音很小,耳朵红了。
“你不是说吃不完吗?”
“那你就直接过来夹?”
“不然呢?”
赵敏笑了,看了田蕊一眼。田蕊也笑了,两个妈妈对视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白毅终于注意到了,端着酒杯问:“怎么了?”
“没事。”白歌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排骨吃了。李轻舞低着头,假装在喝汤,但她的耳朵红了一整顿饭。
吃完饭,大人们坐着聊天,白歌和李轻舞走出包间,站在走廊尽头。走廊的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气。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把云层映成了橘红色。
“你刚才干嘛?”李轻舞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埋怨,但不多。
“帮你吃排骨。”
“你可以在微信上说‘我帮你吃’,不用真的过来夹。”
“微信上说,你又不给我寄过来。”
李轻舞看着他,想翻白眼,但嘴角是弯的。
“白歌。”
“嗯。”
“你在北京,有没有人追你?”
白歌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
“没有。”他说。
“真的?”
“真的。”
“那陆一鸣呢?他有没有人追?”
“不知道。他没说。”
李轻舞低下头,手指在窗台上画着圈。
“白歌。”
“嗯。”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生气。”
白歌看着她,心跳快了一下。
“什么事?”
“上学期,有个学长给我写了一封信。”
白歌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那颗布糖。
“什么信?”
“就是……那种信。”李轻舞的声音很小,“他放在我课桌里的,我打开才看到。”
“你回了?”
“没有。我把信还给他了。”
“怎么还的?”
“放回他课桌里。”
白歌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生气,不是吃醋,而是一种——她在告诉他,她在乎他怎么想。
“他叫什么?”白歌问。
“陈屿。高二的,学生会的。”
白歌记住了这个名字。他没有再问。
走廊那头传来白毅的声音:“白歌!走了!”
“来了。”白歌应了一声,然后看着李轻舞,“走吧。”
“你不生气?”
“不生气。”
“真的?”
“真的。你把信还了。”
李轻舞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如果我没还呢?”
白歌想了想:“那我会难过。”
李轻舞低下头,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扯了一下。
“不会的。”她说。
白歌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包间。李轻舞跟在他后面,中间隔了半步。
回家的路上,白毅开着车,田蕊坐在副驾驶。白歌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白歌。”田蕊转过头,“你和轻舞怎么了?”
“没怎么。”
“她脸红了,你也是。”
白歌没有回答。他拿出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告诉我。”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到了。”
白歌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条:“那个学长,还找你吗?”
“不找了。我把信还了之后,他就不找了。”
“如果他再找呢?”
“那我就告诉你。”
白歌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好。”
七月二十日,白歌和李轻舞约好了去河边走走。
A市的河叫浔河,不宽,水也不深,但河边有一条很长的步道,种满了柳树。傍晚的时候,很多人来这里散步、跑步、遛狗。白歌和李轻舞到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河面上泛着金色的光,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涟漪。
两个人沿着步道慢慢走,中间隔了半步。和以前一样。
“白歌。”
“嗯。”
“你回北京之后,我们是不是又只能发消息了?”
“嗯。”
“那你多发点。”
“好。”
“不要只发‘嗯’。”
“好。”
李轻舞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现在就在发‘嗯’。”
白歌看着她,想了想,说:“我在北京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你有没有发消息。如果有,我就回。如果没有,我就等。”
李轻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白鞋,白袜子,和河面上的柳枝一样安静。
“白歌。”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会等。”
两个人站在河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步道上,交叠在一起。
“白歌,你看。”李轻舞指着河对岸。
白歌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看什么?”
“那边有个人,好像在画画。”
白歌仔细看了看,河对岸确实有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支着一个画架。
“画画的。”他说。
“我们过去看看?”
“好。”
两个人走过桥,到了河对岸。那个画画的人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画的是浔河的落日——河水是金黄色的,柳树是深绿色的,天空是橘红色的。他用色很大胆,不像在画写实,更像在画心里的颜色。
李轻舞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好看吗?”白歌问。
“好看。”李轻舞说,“他画的河水,像在动。”
白歌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李轻舞。她看画的样子,比画本身还好看。
“白歌。”
“嗯。”
“你以后,能不能也画画?”
“我不会画画。”
“不是画在纸上。是画在谱子上。”
白歌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我试试。”
从河边回来,天已经黑了。白歌送李轻舞到她家楼下,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
“你回去吧。”
“你先上去。”
“你先走。”
白歌看着她,没有动。李轻舞咬了咬嘴唇,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歌。”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跑进了楼道。白歌站在楼下,看着四楼的窗户亮起了灯。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她在那里。他转过身,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
手机震动了。李轻舞的消息:“白歌。”
“嗯。”
“那个学长,今天又给我发消息了。”
白歌的脚步停了一下。
“发了什么?”
“问我在干嘛。”
“你怎么回的?”
“我说在散步。”
“和谁?”
“和朋友。”
白歌看着“和朋友”三个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了“朋友”,没有说“白歌”。不是因为不想提他,而是不想让那个人知道她跟谁在一起。她在保护他?还是在保护自己?
“他回了吗?”白歌问。
“回了。他说‘下次一起’。”
“你怎么说?”
“我说‘不方便’。”
白歌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白歌。”
“嗯。”
“你生气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白歌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想,如果我还在A市,他会不会就不发消息了。”
李轻舞没有回复。白歌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一条街,手机震动了。
李轻舞的消息:“不管你在不在A市,我都不会回他的消息。”
白歌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我知道。”
“那你还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就是想你了。”
这一次,她很久没有回复。白歌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他打开一看,是一条语音。他点开,李轻舞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轻,很柔,像夏天的风。
“我也想你。”
白歌站在家门口,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