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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摊牌   白歌回 ...

  •   白歌回到北京的那天,是九月九日,周日。
      下午三点的高铁,到北京南站已经快八点了。他背着书包走出出站口,北京的夜风吹在脸上,比A市凉了不少。他打开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她很快回复:“累不累?”
      “不累。”
      “你吃饭了吗?”
      “在火车上吃了。”
      “吃的什么?”
      “盒饭。”
      “好吃吗?”
      “不好吃。”
      “那你回去再吃点。”
      “好。”
      白歌收起手机,打了辆车回学校。出租车在三环上飞驰,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她靠在他肩膀上的感觉——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她的手不抖了,她的声音很稳。她说“我真的好喜欢你”,不是哭着的,是笑着的。
      他睁开眼睛,嘴角弯了弯。
      到学校已经快九点了。白歌走进校门,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黄光。他走了几步,听到有人叫他。
      “白歌同学。”
      他停下来,转过身。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得体的深蓝色连衣裙,头发盘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米色的手提包。她的五官和顾言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顾言是安静的、收敛的,这个女人是沉稳的、有压迫感的。
      “您好。您是?”
      “我是顾言的母亲。”她笑了笑,笑容很标准,像经过练习,“我等你很久了。方便聊几句吗?”
      白歌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您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回来?”
      “我问了你们学校的人。说你今天下午从A市回来。”她没有解释“学校的人”是谁,语气很自然,好像她有权利知道这些。白歌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在脸上。
      “您找我什么事?”
      “就在这儿说?”顾言母亲看了看四周,“找个地方坐坐吧。学校门口有家咖啡厅,我请你。”
      白歌没有拒绝。他想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
      咖啡厅里人不多,灯光昏暗,钢琴里放着爵士乐。顾言母亲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白歌坐在她对面,把书包放在脚边。
      “喝什么?”她问。
      “水就行。”
      顾言母亲点了一杯拿铁,给白歌要了一杯温水。服务员走了,她看着白歌,目光很直接,不像在打量,像在评估。
      “白歌,我直说了。”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知道你在北京有女朋友。在A市,叫李轻舞。”
      白歌没有说话。
      “我也知道,我女儿顾言最近做了一些事,让你和你的女朋友不舒服。照片、朋友圈、消息。这些事,我都知道了。”
      白歌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今天来,不是替顾言道歉的。”她的语气很平静,“她做的事,她自己负责。我来,是想跟你谈谈。”
      服务员端来拿铁和水。顾言母亲端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白歌,你是个有才华的孩子。你的《回望》我听过了,很好。谭教授很看重你,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她放下杯子,“顾言也很优秀。她从小学习作曲,拿过好几个奖。你们在一起,不管是专业上还是生活上,都会很合适。”
      白歌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阿姨,我有女朋友。”
      “我知道。”顾言母亲笑了笑,“异地恋,很辛苦。你在北京,她在A市。你身边有和你一样学音乐的人,有共同语言,有共同的生活。她能给你什么?电话?消息?一年见几次?”
      白歌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不是说你女朋友不好。”顾言母亲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一把包着绒布的刀,“我只是说,你们不合适。你现在在北京,未来可能去更远的地方。她会一直在A市吗?她能跟上你的脚步吗?”
      “她会考到北京来。”白歌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考上了再说。”顾言母亲笑了笑,“就算考上了,北京那么多大学,她在哪个学校?你在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她能在你旁边吗?你们的生活圈子、眼界、朋友,都会不一样。”
      白歌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
      “阿姨,您到底想说什么?”
      顾言母亲放下咖啡杯,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白歌面前。名片上是某文化公司的名字,她本人是副总经理。
      “白歌,我们家在北京有一些资源。顾言的父亲在音乐圈里也有些关系。你跟着顾言,你的路会好走很多。我们可以在你考大学的时候帮你推荐,可以在你毕业后帮你安排工作。甚至——”她顿了顿,“你家里如果有困难,我们也可以帮忙。”
      白歌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拿起来。
      “你在收买我?”他抬起头。
      “不是收买。是诚意。”顾言母亲的笑容没有变,“你有才华,顾言欣赏你。我们家愿意支持你。这不是交易,是合作。”
      白歌正要说话,咖啡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五十多岁,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色很不好看。他径直朝角落走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重。
      顾言母亲看到他,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在干什么。”男人的声音很大,咖啡厅里的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他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你跟一个小孩谈什么?”
      白歌站起来。“您好。”
      顾言父亲没有看他。他盯着自己的妻子,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气的。
      “你跑到学校门口来堵人家小孩,你好意思?”
      “我只是在跟他聊聊。”顾言母亲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白歌听得出她在控制。
      “聊聊?”顾言父亲冷笑了一声,“你是来替你那宝贝女儿找对象的吧?顾言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帮她?”
      “你小声点。”
      “我为什么要小声?”顾言父亲的声音更大了,“你背着我来找人家小孩,你有理了?”
      白歌站在旁边,看着这对夫妻。他第一次觉得,顾言的那些小动作,不是没有来由的。
      顾言父亲终于转过身,看着白歌。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就是白歌?”
      “是。”
      “我听说过你。谭教授的学生,《回望》得了奖。”他顿了顿,“但你也就是个学生。我女儿的事,你离远点。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白歌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回去好好练你的琴,考你的学。别掺和我家的事。”顾言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我女儿的事,我来处理。你别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孩,在北京什么都没有。别做梦了。”
      白歌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他看着顾言父亲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是轻视。是那种“你不配”的眼神。
      “叔叔。”白歌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没有掺和您家的事。是您爱人来找我的。我坐在这里,是出于礼貌。至于您的女儿,我跟她只是同学。以后也是。”
      顾言父亲叼着烟,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说的对。我是一个外地来的小孩。在北京什么都没有。但我不需要有什么。我只需要有本事。”白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我的本事,不需要别人推荐,也不需要别人安排工作。我的本事,是我自己写出来的。”
      顾言父亲的眼睛眯了一下。
      白歌拿起书包,背好,看着顾言母亲。
      “阿姨,您说的那些条件,我都听明白了。谢谢您的‘诚意’。但我不需要。”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顾言父亲。
      “叔叔,您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别做梦了’。我会证明,我做的梦,不用靠任何人,也能成真。”
      他走了。
      走出咖啡厅,北京的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白歌站在路灯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被轻视的愤怒,像火一样从胸口烧到喉咙。他想起顾言父亲的眼神,想起他说的“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孩”,想起他叼着烟的样子。那个人不知道他为了写《回望》改了七遍,不知道他凌晨四点起床赶火车回A市,不知道他口袋里装着两颗布糖,不知道他浅蓝色的日记本上写满了同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就说他“什么都没有”。
      白歌走回学校,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琴房。他需要弹琴。
      琴房的灯亮着。他推开门,看到顾言坐在钢琴前。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笔,在谱子上写着什么。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白歌,愣了一下。
      “白歌?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白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顾言,她的脸上没有歉意,没有不安,只有一种——他以前没注意过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坦然,是笃定。笃定自己做的事没有错,笃定自己会得到想要的。
      “顾言,你妈刚才来找我了。”
      顾言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笔,站起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说你优秀,说你们家有资源,说可以帮我推荐、安排工作。还说——”白歌看着她,“说我和李轻舞不合适。”
      顾言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白歌,我不知道她会来找你。我没有让她来。”
      “你有没有让她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的那些话,你同意吗?”
      顾言抬起头,看着白歌。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白歌,我承认,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听你弹《回望》开始,我就喜欢你。我妈来找你,我不知情。但她说的话,我不反对。”
      白歌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和她不合适。她在A市,你在北京。你们的生活不一样。她不懂音乐,不懂你在做什么。你们打电话能说什么?说今天吃了什么?说今天上了什么课?”顾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不一样。我和你一样,学作曲,懂音乐。我们可以一起练琴,一起写曲子,一起参加比赛。我能理解你,她能吗?”
      白歌走进琴房,关上门。他站在顾言面前,离她三步远。
      “顾言,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回去?”
      “不知道。”
      “李轻舞哭了。她看到你发的照片,哭了。她没去上课,去了火车站,想买票来北京。她在售票窗口站了很久,最后没买。因为她怕。怕来了,不知道说什么。怕说了,收不回去。”白歌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东西,“她不是不懂我。她是不忍心让我为难。”
      顾言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说的那些话——她不懂音乐,她不懂我在做什么。你说的不对。她懂。她七岁就懂。她听我弹琴的时候,会在心里跳舞。她不需要懂乐理,不需要懂和声。她听的是我的心。”
      顾言低下头,手指攥着校服的衣角。
      “顾言,你发照片给你妈看,发朋友圈,给李轻舞发消息。你说你没有恶意。但你知道她会看到,你知道她会难过。你明明知道这是一种伤害,可你毫不犹豫的做了。我可以说你这么做不是发自内心的坏,是骨子里的霸道,是占有欲。但是你要清楚,我不是你小时候想要得到的玩偶,不是你耍耍心机,玩玩手段就会得到的物品,当你母亲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清楚,这也是你的手段之一!”
      顾言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白歌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不在乎了。
      “你妈今天说,你们家有资源,可以帮我。你爸说,我什么都没有,别做梦了。”白歌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爸说的对。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有的东西,你们家给不了。”
      “什么?”顾言抬起头,眼泪在脸上亮晶晶的。
      “我有一个人,她等了我十一年!
      白歌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他拿出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在干嘛?”
      她很快回复:“在写数学卷子。圆锥曲线。”
      “会做吗?”
      “有一道不会。”
      “哪道?”
      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白歌放大看了看,是一道求椭圆离心率的题。她画了图,写了半截步骤,卡住了。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把解题过程写下来,拍了照片发给她。
      “第一步,设椭圆方程。第二步,用已知条件列方程。第三步,求a和c。第四步,离心率等于c/a。”
      她看了几分钟,回复:“懂了。谢谢白老师。”
      白歌嘴角弯了弯。
      “白歌。”
      “嗯。”
      “你今天说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短了。以前你会说‘不用谢’,今天只说‘嗯’。”
      白歌想了想,回复:“因为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不用每次都说。”
      “那你说一遍的话,是哪句?”
      白歌站在窗前,北京的夜风吹在脸上。他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心里只有你。”
      这一次,她没有发省略号,没有发笑脸,没有说“你说话真要命”。她发了一个字:“嗯。”
      白歌看着那个“嗯”字,知道那是她认真时候的“嗯”——不带句号,不带表情,只是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她靠在肩膀上的重量,有她说“我真的好喜欢你”时颤抖的呼吸,有她在火车站站了一个小时最后没买票的怕。
      他收起手机,走出教学楼。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路灯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回到宿舍,陆一鸣正在看谱子。
      “回来了?”
      “嗯。”
      “没事吧?”
      “没事。”
      白歌坐到床上,脱了鞋,躺下来。他拿出浅蓝色的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九月九日,北京。今天见了顾言的母亲和父亲。她母亲说了一堆条件,她父亲说我什么都没有。他们说的对。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有的东西,他们给不了。顾言哭了。我没看她。我给李轻舞讲了一道数学题。她说‘懂了’。我想她真的懂了。懂我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看着上铺的床板。木头纹路像一条条弯曲的河。手机震动了。李轻舞的消息:“白歌。那道题我做出来了。谢谢你。”
      白歌回复:“不客气。”
      她又发了一条:“你早点睡。”
      “好。”
      “白歌。”
      “嗯。”
      “我今天很高兴。不是因为做出来题。是因为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心里只有你。”
      白歌看着那行字,在凌晨的黑暗中,嘴角弯了弯。
      “那以后每天都说。”
      “不用。说一遍就够了。我记住了。”
      白歌握着手机,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手上。
      他伸出手,小指在空中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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