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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灯泡   温晚说 ...

  •   温晚说到做到。她真的每天都来找白歌和李轻舞,一天都没落下。白歌有时候觉得,她不是在A市陪外公过年,是专门来当灯泡的。而且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灯泡的灯泡——她每次出现都兴高采烈,像一只捡到骨头的小狗,尾巴摇得飞快,完全不知道自己夹在两个人中间。
      “白歌!李轻舞!今天去哪?”
      这是温晚每天早上发消息的标准开头。白歌看了一眼手机,把屏幕转向李轻舞。李轻舞正在喝粥,瞥了一眼,叹了口气。“她又来了。”
      “你可以说不去。”
      李轻舞放下粥碗,想了想。“说不去,她会问为什么。说了为什么,她会说‘那我不当灯泡’。说了不当灯泡,她还是会来。因为她不知道什么叫灯泡。”
      白歌嘴角弯了弯。“你知道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以为三个人就是三个人。不知道两个人加一个人,不是三个人。”
      白歌看着她。“那你累吗?”
      李轻舞想了想。“不累。就是有点……酸。”
      “吃醋?”
      “不是吃醋。是……”她想了很久,“是觉得她太好了。好到我不好意思不喜欢她。”
      白歌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李轻舞嘴角的粥渍擦掉。“走吧。她该等急了。”
      李轻舞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躲。
      温晚站在白舞树下,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浅灰色的,帽子上的毛球在风里晃来晃去。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看到白歌和李轻舞走过来,她跳起来挥了挥手。
      “你们好慢!”
      “你等了多久?”白歌问。
      “没多久。二十分钟。”
      白歌看了李轻舞一眼。李轻舞看了白歌一眼。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今天去哪?”温晚把布袋甩到肩上,蹦到李轻舞旁边,挽住她的胳膊。
      李轻舞被她拽得一个踉跄。“你包里装的什么?”
      “秘密。到了再打开。”
      “到哪?”
      温晚歪着头想了想。“商场。我要玩那个。就是那个——给白色的娃娃涂颜色的那个。”
      白歌愣了一下。“涂鸦玩偶?”
      “对对对!那个!”温晚眼睛亮了,“我在网上看到过,没玩过。你们玩过吗?”
      白歌看了李轻舞一眼。李轻舞摇了摇头。
      “那正好!三个人一起玩!”温晚拉着李轻舞往前走,白歌跟在后面。三个人,温晚走在中间,左手挽着李轻舞,右手朝后伸着,像在拉什么。“白歌,你走快点。你腿最长,走得最慢。”
      白歌加快了几步,走到她右边。温晚满意了,左边挽一个,右边走一个,三个人并排走在浔河边的步道上。阳光很好,风不大,河面上的冰开始化了,裂缝里能看到水在流。
      “李轻舞,你小时候玩过这个吗?”温晚问。
      “没有。”
      “白歌呢?”
      “没有。”
      “那你们小时候玩什么?”
      白歌想了想。“弹琴。”
      “跳舞。”李轻舞说。
      温晚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好无聊。”
      “你呢?”李轻舞问。
      “我小时候玩泥巴。”温晚说得很认真,“我外公家楼下有块地,下雨之后可以挖泥巴。我捏了很多小人,晒干了,摆在窗台上。后来我妈来了,说‘太丑了’,给我扔了。”
      李轻舞笑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妈说她看了睡不着觉。”
      白歌嘴角弯了弯。
      商场四楼,涂鸦玩偶店。店面不大,墙上摆满了白色的石膏玩偶——小兔子、小熊、小老虎、小独角兽。温晚站在架子前,仰着头,手指点来点去,像在选妃。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拿了三个——一只小熊、一只小兔子、一只小老虎。她把小熊塞给白歌,小兔子塞给李轻舞,自己留了小老虎。
      “为什么我是熊?”白歌看着手里的小熊。
      “因为你像熊。不爱说话,但很暖。”
      李轻舞看了白歌一眼,嘴角弯了弯。白歌没有说话,坐下来,开始涂色。温晚坐在他旁边,挤颜料,调色,涂得很认真。她的舌头伸出来,舔着上嘴唇,像一个做手工的小孩。李轻舞坐在白歌另一边,涂得很慢,很仔细。她涂的是小兔子的耳朵,粉色的,涂了一层又一层。
      “李轻舞,你耳朵红了。”温晚头也没抬。
      李轻舞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没有。”
      “有。每次白歌在你旁边,你耳朵就红。”
      李轻舞低下头,耳朵更红了。白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涂他的熊。他涂的是深蓝色的,和她织的围巾一个颜色。
      涂完了,三个玩偶并排摆在桌上。小熊是深蓝色的,小兔子是白色的,耳朵是粉色的,小老虎是橘黄色的,条纹是黑色的。温晚把自己的小老虎和李轻舞的小兔子摆在一起,又把自己的小老虎和白歌的小熊摆在一起,最后把小兔子和小熊摆在一起。
      “这样好看。”她点了点头。
      “你摆来摆去,你的老虎呢?”李轻舞问。
      “我的老虎在你们中间。”温晚笑了,“我当灯泡。”
      李轻舞愣了一下。白歌也愣了一下。温晚看着他们的表情,眨了眨眼睛。“我知道灯泡是什么意思。但我不是那种灯泡。我是亮的,但不烫。”
      李轻舞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白歌站起来,去付了钱。
      “走吧。下一个地方。”白歌说。
      温晚抱着小老虎,蹦起来。“抓娃娃!我知道四楼有抓娃娃机!”
      抓娃娃机前,温晚换了五十块钱的游戏币,一个一个地投。她抓了十次,没抓到。李轻舞抓了五次,没抓到。白歌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白歌,你来!”温晚把最后一个币塞进他手里。
      白歌投币,操纵杆,对准。爪子落下去,抓起来一只小企鹅,摇摇晃晃地升起来,掉进洞口。温晚尖叫了一声,蹲下来,从洞口掏出那只小企鹅。
      “抓到了!白歌你太厉害了!”她举着小企鹅,在李轻舞面前晃了晃。“你看,像不像白歌?黑白的,不说话。”
      李轻舞看了看那只小企鹅,又看了看白歌。“不像。白歌比它高。”
      温晚把小企鹅塞进李轻舞手里。“那送给你。你家的。”
      李轻舞拿着小企鹅,看了看白歌。白歌点了点头。她把小企鹅放进了包里。
      接着是捞小鱼。十块钱一网,纸糊的网,碰到水就破。温晚捞了三条,网破了。李轻舞捞了两条,网破了。白歌蹲下来,把网放进水里,不动,等小鱼游进来,轻轻一提。四条。网没破。
      “你作弊!”温晚说。
      “没有。是你们太急了。”
      温晚嘟了嘟嘴,没再说话。老板把小鱼装进小塑料袋里,温晚拎着,三条,李轻舞拎着,两条,白歌空手。
      “白歌,你的呢?”温晚问。
      “我没有。”
      “你捞了四条,都给我们了?”
      “嗯。”
      温晚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你这个人,对谁都这么好?”
      “不是对谁都好。是对你们。”
      温晚看了李轻舞一眼。李轻舞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着。
      出了商场,三个人站在路边。温晚看了看时间。“还早。去买刮刮乐。”
      “你未成年。”白歌说。
      “刮刮乐又不看年龄。”
      白歌看了李轻舞一眼。李轻舞点了点头。三个人去了街角的彩票店,温晚买了三张,一人一张。白歌刮开,没中。李轻舞刮开,也没中。温晚刮开,中了一百块。
      “我请你们喝奶茶!”温晚举着钱,跑向奶茶店。
      白歌和李轻舞站在彩票店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白歌。”
      “嗯。”
      “她运气真好。”
      “嗯。”
      “不是运气。是她没心没肺。没心没肺的人,运气都好。”
      白歌看着她。“你有心有肺,运气也好。因为你有我。”
      李轻舞低下头,没有说话。温晚端着三杯奶茶跑回来,一杯草莓的,一杯原味的,一杯红豆的。她把草莓的给李轻舞,原味的给白歌,红豆的自己留着。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原味?”白歌问。
      “你比赛的时候,喝的水是白的。没有颜色。所以你喜欢没味道的东西。”
      李轻舞看了白歌一眼。白歌喝了一口奶茶,原味的,不甜。
      “对不对?”温晚歪着头。
      “对。”白歌说。
      又过了几天,温晚说要打CS。不是电脑游戏,是真人CS。白歌问她“你确定”,她说“确定”。三个人去了城郊的一个CS基地,换上迷彩服,戴上头盔,拿了激光枪。场地很大,有油桶、轮胎、木板搭的掩体。
      “你们俩一队。我自己一队。”温晚抱着枪,站在掩体后面。
      “你一个人对两个?”白歌问。
      “我一个人对你们两个。你们是情侣,配合好。我一个人,输了不丢人。”温晚笑了,“而且我枪法准。我爸教过我。”
      白歌和李轻舞对视了一眼。比赛开始,白歌和李轻舞躲在油桶后面,温晚躲在木板后面。白歌探出头,温晚一枪打在他头盔上,红灯亮了——阵亡。
      “白歌出局!”温晚喊了一声。
      李轻舞躲在油桶后面,不敢动。温晚绕了一大圈,从侧面摸过来,枪口对准李轻舞的后背。她没有开枪,站在李轻舞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阵亡了。”
      李轻舞转过身,看着温晚。“你怎么过来的?”
      “跑过来的。你太专注了,没听到脚步声。”
      李轻舞放下枪,叹了口气。温晚把枪扛在肩上,笑了。“你们俩,配合太差了。白歌太冲动,你太保守。”
      “你当过兵?”白歌走过来。
      “没有。我爸教过我。他说‘战场上,一个人活不下来’。”温晚顿了顿,“你们俩,一个太冲,一个太守。要中和一下。”
      白歌和李轻舞看着她。她站在那里,扛着枪,迷彩服太大了,袖口卷了两道,裤腿拖在地上。不像一个军人,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走吧。请你们吃饭。”温晚放下枪,“我饿了。”
      除夕前三天,温晚说要去拍年代照。商场里有一家复古照相馆,有民国时期的衣服、旗袍、长衫、学生装。温晚挑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袍,李轻舞挑了一件白色的学生装,白歌被温晚塞了一件灰色的长衫。
      “你穿这个像账房先生。”温晚看着白歌,歪着头。
      “像什么?”
      “像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我妈说,我爸年轻时候,就长这样。”
      白歌没有说话。李轻舞换好学生装出来,头发披着,白歌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耳朵红了。
      “好看。”白歌说。
      温晚站在旁边,举着手机。“你们站一起。我帮你们拍。”
      白歌和李轻舞站在一起,中间隔了半步。温晚举着手机,对焦。
      “近一点。再近一点。肩膀碰肩膀。”
      白歌往李轻舞那边靠了靠,肩膀碰上了她的肩膀。李轻舞没有躲。温晚按下了快门。
      “好了!再来一张!白歌你笑一下!”
      白歌嘴角弯了弯。温晚又按了一下快门。她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张好。留着。”
      “留着干嘛?”李轻舞问。
      “等你们结婚的时候,放在婚礼上。”
      李轻舞的脸红了。白歌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初二,温晚要先回北京。白歌和李轻舞去车站送她。
      三个人站在进站口,风很大,温晚的围巾被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白歌,你到了北京给我发消息。”
      “我初三才走。”白歌说。
      “我知道。你到了就发。我比你早到一天,我等你。”
      白歌点了点头。
      “李轻舞,你照顾好白歌。他一个人在北京,不会做饭,不会照顾自己。”温晚看着李轻舞,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他在北京有食堂。”李轻舞说。
      “食堂的饭不好吃。你让他多吃点。”
      李轻舞看了白歌一眼。“听到了?多吃点。”
      白歌没有说话。
      温晚拉着行李箱,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歌和李轻舞还站在那里,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跑进了站台。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白歌!你那个《距离》,改完了第一个发给我!”
      “发给李轻舞。”白歌说。
      温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发给她,她给我看。一样的。”
      她转身跑了。白歌和李轻舞站在进站口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白歌。”
      “嗯。”
      “她哭了。”
      “看到了。”
      “她怕我们看到。”
      “嗯。”
      李轻舞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是灯泡。她是……朋友。”
      白歌看着她。“你终于承认了。”
      李轻舞低下头,嘴角弯了弯。两个人站在车站外面,风很大,但谁都没有说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天,初三。白歌回北京。
      李轻舞一个人来送他。进站口,还是昨天的位置,但少了一个人。
      “到了发消息。”李轻舞说。
      “好。”
      “好好吃饭。”
      “好。”
      “好好睡觉。”
      “好。”
      “好好练琴。”
      “好。”
      李轻舞看着他,咬了咬嘴唇。“白歌。”
      “嗯。”
      “你走了,我会想你。”
      白歌看着她,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知道。”
      他转过身,走进进站口。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轻舞还站在那里,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站台。
      火车开动了。白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A市的天际线慢慢往后退,浔河、白舞树、她家的楼。他拿出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走了。”
      她很快回复:“嗯。”
      他又给温晚发了一条:“帮我多关心李轻舞。”
      温晚秒回:“你走了?”
      “刚上车。”
      “那你好好练琴。比赛拿第一。”
      “好。”
      “白歌。”
      “嗯。”
      “谢谢你寒假陪我玩。我很高兴。”
      白歌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复:“我们也很高兴。”
      温晚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我会经常联系李轻舞。”
      白歌回复:“谢谢。”
      温晚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白歌嘴角弯了弯,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华北平原的雪还没化,白茫茫的一片。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寒假结束了。但有些人不会走。她们一个在北京,一个在A市,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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