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托付 八月十 ...
-
八月十九日,周一,A市,晴。
李晓峰出院了。赵敏早上办的手续,白毅开车去接的。田蕊坐在副驾驶,白歌和李轻舞坐在后排。李晓峰从医院大门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人瘦了一大圈,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到肋骨的轮廓。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再是昏迷时那种混沌的、沉在水底的光,是真正的、活人的光。
白毅下了车,走过去,伸出手。李晓峰握住,白毅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李,上车。”
“嗯。”
李晓峰上了车,坐在白歌和李轻舞中间。白歌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李晓峰看了白歌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车开了。窗外的A市在倒退——医院、百货大楼、新华书店、浔河、白舞树。
晚上,两家人聚在李轻舞家吃饭。
赵敏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汤。白毅带了酒,一瓶茅台,放在桌上,看着李晓峰。
“老李,今天高兴,喝一杯。”
李晓峰看了看那瓶酒,又看了看赵敏。赵敏没说话,但她把酒瓶拿起来,放回了柜子里。
“医生说不能喝。再等一个月。”
白毅笑了。“行。等一个月。”
白歌和李轻舞坐在一起。李轻舞给他夹菜,他吃了,她又夹,他又吃了。赵敏看着女儿,嘴角弯了弯,没说话。白毅端着茶杯,看着白歌和李轻舞,只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好好的。”白歌点了点头。李轻舞也点了点头。
吃完饭,白歌帮赵敏收拾碗筷。李轻舞站在旁边擦桌子。白毅和田蕊坐在沙发上喝茶,李晓峰坐在旁边,看着白歌在厨房里的背影。
“白歌。”李晓峰叫他。
白歌从厨房出来,擦干手。“李叔叔。”
“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白歌跟着李晓峰走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李轻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抹布攥得很紧。赵敏走过来,把抹布从她手里拿过去。
“让他们说。你爸有话跟白歌说。”
李轻舞看着母亲。“说什么?”
赵敏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把碗放进碗柜里。
卧室里,李晓峰坐在床边,白歌站在他面前。李晓峰拍了拍床沿,示意白歌坐下。白歌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白歌,药的事,你阿姨跟我说了。陆时寒提的条件,她也跟我说了。”李晓峰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白歌没有说话。
“你找的他?”
“嗯。”
“为什么?”
白歌看着他。“因为找不到别人。我妈找了一个星期,我爸找了一个星期,温晚的妈妈也找了,都没有渠道。陆时寒有。”
李晓峰沉默了一会儿。“你答应他了?”
“没有。我说药到了,您醒了,再说。”
李晓峰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里有什么在闪。
“白歌,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把轻舞推出去?”
白歌看着他。“我知道。”
“那你还做?”
白歌沉默了一会儿。“李叔叔,我不做,您醒不过来。您醒不过来,轻舞就永远不开心。她不开心,我做什么都没用。”
李晓峰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白歌,你让叔叔说什么好?”
白歌看着他。“您什么都不用说。您醒了,就好。”
李晓峰伸出手,握住白歌的手。他的手没有力气,但握得很紧。
“白歌,叔叔这辈子,没欠过谁。当兵的时候没欠过,转业的时候没欠过,在单位也没欠过。但今天,叔叔欠你的。”
白歌摇了摇头。“李叔叔,您不欠我。您欠的是自己。您是为了救人倒下的。”
李晓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松开白歌的手,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白歌手心里。
“白歌,这是三十万。你妈给的。你拿回去,还给她。”
白歌看着手里的卡。“李叔叔,这是我妈和我爸的心意。您不收,他们不安心。”
李晓峰摇了摇头。“白歌,你听叔叔说。叔叔这辈子,最值钱的不是钱。是轻舞,是你,是你爸你妈,是你阿姨。钱能还,人情还不了。你妈的钱,我收下了,是怕她不高兴。但叔叔心里有数。”
白歌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歌,你回北京之后,好好学。别想别的。轻舞的事,有我在。陆时寒那边,我来处理。”
白歌看着他。“李叔叔,您怎么处理?”
李晓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他谈。”
“您身体还没好。”
“好了再去。先把身体养好。”
白歌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晓峰伸出手,拍了拍白歌的肩膀。
“白歌,你记住。不管陆时寒做什么,轻舞心里只有你。叔叔心里也只有你。”
白歌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叔叔。”
“嗯。”
“谢谢您。”
李晓峰摇了摇头。“别谢我。谢你自己。你做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
白歌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李叔叔。”
“嗯。”
“您好好养身体。酒的事,等您好了,我陪您喝。”
李晓峰笑了。“好。”
白歌拧开门,走了出去。客厅里,白毅和田蕊坐在沙发上,李轻舞站在厨房门口,赵敏在收拾碗筷。白歌走过去,坐在李轻舞旁边。李轻舞看着他。
“白歌,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白歌看着她。“说让我好好学。说让我别担心。”
“还有呢?”
白歌想了想。“说等他好了,陪我喝酒。”
李轻舞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又不喝酒。”
“陪他喝。”
李轻舞低下头,靠在他肩膀上。
卧室里,李晓峰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很黑,没有星星。赵敏推门进来,坐在他旁边。
“老李,你跟白歌说什么了?”
李晓峰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赵敏。”
“嗯。”
“这孩子,比我想的还重。”
赵敏看着他。“你哭了?”
“没有。风迷了眼。”
赵敏看了看紧闭的窗户,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李晓峰的手。
“老李,白歌明天就走了。”
“嗯。”
“你不送送他?”
“不送了。送了他难受。”
赵敏没有说话。她靠在李晓峰的肩膀上,两个人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很黑,但远处有一盏灯,亮着,很远,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