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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如常   消息在 ...

  •   消息在论坛上发酵了三天,热度才慢慢降下去。白歌没有再看那些帖子,也没有再听任何人提起。他的手机安安静静的,李轻舞每天发来的消息和以前一样——“今天吃什么了?”“练琴了吗?”“早点睡。”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白歌觉得这样就好。
      八月二十八日,晚上十点。白歌坐在宿舍的床上,靠着墙,手机贴在耳朵上。李轻舞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但语气是轻快的。她刚帮赵敏收拾完厨房,又陪李晓峰看了一会儿电视。李晓峰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下楼走动了。
      “白歌,你今天练琴了吗?”
      “练了。”
      “练了多久?”
      “四个小时。”
      “手疼吗?”
      “不疼。”
      “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就是疼。”
      白歌嘴角弯了弯。这句话她说了一百遍了,从小学说到现在。他有时候想,她是不是只会这一句。但每次听到,心里还是会动一下。
      “今天方远来家里了。”李轻舞说。
      “他来干嘛?”
      “看我爸。带了一个果篮,还带了一套茶具。他说我爸在家养病无聊,可以喝喝茶。”
      “他倒是想得周到。”
      “嗯。他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寒假。”
      “还有好久。”
      “很快。”
      “你说很快,就是很慢。”
      白歌没有说话。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赵敏的声音,在喊“轻舞,洗澡水放好了”。李轻舞应了一声“来了”,然后对着话筒说:“白歌,我去洗澡了。你早点睡。”
      “好。”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白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上铺的床板离他的脸很近,木头的纹路像一条条弯曲的河。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脑子里在算日子。还有三天。九月一号,他就回去了。他不说。不能让她知道。
      八月三十日,白歌在琴房里待了一整天。他把《距离》的谱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弹了两遍。谭教授说国际比赛的机会难得,他知道。但比赛年年有,她只有一次高考。他把谱子收进书包,站起来,在琴房里走了一圈。这间琴房他待了两年。琴键上他指尖的痕迹,谱架上他留下的铅笔印,窗台上他放花盆的位置。他要走了。但还会回来。
      晚上,白歌给李轻舞打电话。她的声音比昨天轻快了一些,说赵敏今天做了红烧肉,她吃了一碗半。白歌说“你胃口变好了”,她说“因为我爸出院了”。白歌说“那就好”。她又说温晚给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北京的天空,说“北京的晚霞没有A市的好看”。白歌说“她倒是记得清楚”。李轻舞说“她一直记得”。
      “白歌。”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歌看着窗外的夜空。“寒假。考完试就回。”
      “那你好好考试。”
      “好。”
      “白歌。”
      “嗯。”
      “我想你了。”
      白歌握着手机,停了一下。“我也是。”
      挂了电话,白歌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十一分钟。不长不短。他想起以前他们打电话,至少十五分钟。现在十一分钟,但她说了“我想你了”。够了。
      九月一日,A市。
      白歌走出出站口的时候,A市的阳光铺了一地。他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站在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浔河的水汽,有梧桐树叶的味道,有夏天结束时特有的那种干燥的热。他没有给李轻舞发消息,没有打电话。他知道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她在学校。他去学校,但不去找她。
      白歌先回家放了行李,然后去了市教育局。转学的材料他在北京就已经准备好了,谭教授签了字,教务处盖了章。教育局的工作人员看了材料,问了几句,没多说什么,在表格上盖了章。白歌拿着盖好章的材料,去了师大附中。门卫认识他,没拦。他走进校园,梧桐树的叶子还绿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他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找到教导处。
      教导主任姓刘,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了白歌的材料,抬起头。
      “你就是白歌?”
      “是。”
      “从北京转回来的?”
      “是。高三。”
      刘主任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在转学单上签了字。“高三三班。理科。明天正式上课。”
      白歌接过转学单,折好,放进口袋。“谢谢刘老师。”
      他走出教导处,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他向左看,是高三文科班的教室。她应该在那一层。他向右看,是楼梯。他选择向右。他下了楼,穿过操场,走出了校门。他没有去找她。怕碰到她。怕她问他“你怎么回来了”,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怕她哭,他受不了。
      白歌回到家,家里没有人。田蕊还没下班,白毅更不会这么早回来。他把行李箱拖进自己的房间,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衣服放进衣柜,书摆在书桌上,浅蓝色的日记本放在床头。那两颗布糖,一颗旧的,一颗新的,并排摆在书桌上。铜制的钥匙扣挂在台灯开关上,垂下来,轻轻晃着。
      他坐在床边,看着这间熟悉的房间。窗帘是田蕊新换的,浅蓝色的,和日记本一个颜色。床单也是新的,有洗衣液的味道。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得刺眼。他拿出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开学第一天,怎么样?”
      她很快回复:“还行。换了新教室,换了新同桌。宋词在我隔壁班。”
      “习惯吗?”
      “不习惯。你呢?你今天干嘛了?”
      白歌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练琴。改谱子。”
      “《距离》?”
      “嗯。”
      “改完了吗?”
      “快了。”
      “那你改完了,第一个弹给我听。”
      白歌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白。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火车坐了一夜,又跑了一上午的手续。他睡着了。
      田蕊下班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她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路过白歌房间的时候,她看到门开着一条缝。她推开门,看到白歌躺在床上,鞋没脱,书包扔在地上,被子也没盖。她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
      “白歌?”她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认错人。
      白歌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妈。”
      “你怎么回来了?”田蕊走进来,上下打量他,眼睛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白歌站起来。“转回来了。在北京读了两年,回来读高三。”
      田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谭教授同意了吗”,没有问“你爸知道吗”。她只是伸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吃饭了吗?”
      “没有。”
      “去洗手。我做红烧肉。”
      白歌去洗了手,坐到餐桌前。田蕊把菜端上来,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她坐在对面,看着白歌吃。白歌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白歌。”
      “嗯。”
      “你回来,是有什么原因吗?”
      白歌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有。就是想回来。”
      田蕊看着他,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给白歌夹了一块排骨。白毅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白歌坐在沙发上看书,愣了一下。
      “白歌?你怎么回来了?”
      白歌站起来。“爸。转回来了。在北京读了两年,回来读高三。”
      白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来。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明天上课。”
      白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三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饭。白毅放下筷子,看着白歌。
      “白歌。”
      “爸。”
      “你决定了?”
      “决定了。”
      白毅点了点头。“那就好好读。”
      “知道了。”
      白毅站起来,走进了书房。门关上了。田蕊收拾碗筷,白歌帮她把碗端进厨房。
      “妈。”
      “嗯。”
      “爸是不是不高兴?”
      田蕊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不是不高兴。是怕你后悔。”
      白歌没有说话。田蕊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白歌。
      “白歌,你记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你能不能扛得住。”
      白歌看着她。“能。”
      田蕊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晚上,白歌躺在自己的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他拿出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她很快回复:“还没。你呢?”白歌说“刚洗完澡”,她说“明天还要上课”。白歌说“那你早点睡”,她说“你也是”。白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A市的夜空没有星星,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在同一座城市,在同一个校园,在不知道他回来的地方。这样就好。明天,他就会出现在她面前。但今天,让她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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