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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你好同学   九月二 ...

  •   九月二日,A市,晴。
      白歌到学校的时候,还不到七点。清晨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校门,把“师大附中”四个字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白歌站在校门口,背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不是北京那个,是田蕊昨晚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初中时用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裤子,头发比在北京时长了一些,没有刻意梳,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
      他站在校门旁边,没有进去。他在等人。路过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进校门,有人看到他,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但没有停下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他面前,认出他来,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进去。两个女生挽着手走过来,其中一个看到白歌,拉了拉另一个的袖子,小声说“那不是白歌吗”。另一个看了一眼,低下头,拉着同伴快步走开了。没有人问他“你怎么在这”,没有人说“你不是在北京吗”,没有人停下来。他们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白歌觉得这样很好。他不想被围观,不想被追问,不想解释。他只想等她。
      七点十分。校门口的人流开始变密了。白歌看到了方远。方远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面包,边走边吃。他看到白歌,脚步停了,面包叼在嘴里,眼睛瞪得很大。他把面包从嘴里拿下来,走过来。
      “白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回来干嘛?”
      “上学。”
      方远愣了一下。“你不是在北京吗?”
      “转回来了。高三。”
      方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伸出手,在白歌肩膀上拍了一下,这一次没收力,拍得有点疼。
      “行。回来就好。”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谭教授同不同意,没有问李轻舞知不知道。他拍了拍白歌的肩膀,说“中午一起吃饭”,然后走了。
      白歌继续站在校门口。七点二十分。他看到宋词了。宋词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到白歌,脚步慢了下来,眼睛慢慢睁大,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走到白歌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白歌?”
      “嗯。”
      “你怎么在这?”
      “上学。”
      宋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出手,在白歌胳膊上打了一下,不重。
      “你回来了,轻舞知道吗?”
      “不知道。”
      宋词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你等着。她快来了。”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七点二十五分。白歌看到了李轻舞。她从街角拐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头发扎成高马尾。书包是深蓝色的,斜挎在肩上,一只手拉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栗色的光。白歌站在校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李轻舞抬起头。她看到了白歌。她的脚步停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离白歌十几步远的地方。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没有去拉。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眼睛慢慢地红了,不是一下子红的,是从眼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像墨水滴进水里。水雾凝成了水珠,水珠越聚越大,终于装不住了,顺着脸颊滚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止不住。
      白歌看着她,没有动。他让她看。让她看清楚。是他,白歌,站在她面前,不是在北京,不是在电话里,不是在梦里。
      李轻舞的眼泪流得很凶,但她没有哭出声。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肩膀在抖。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树。
      白歌走过去。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阳光里,踩在梧桐树叶的影子上面。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和以前一样。
      白歌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你好同学,请问你是李轻舞吗?我想和你认识一下。”
      李轻舞愣了一下。她看着白歌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的脸。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哭出来的表情。
      “你神经病。”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到。
      白歌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嗯。神经病回来了。”
      李轻舞伸出手,在他胸口打了一下。不重,但很响。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惊喜。”
      李轻舞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拉住了白歌的手指。不是十指相扣,只是轻轻地拉住他的食指和中指。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白歌。”
      “嗯。”
      “你回来干嘛?”
      白歌看着她。“回来陪你高考。”
      李轻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拉着他的手指,站在校门口,站在阳光里,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有人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走了。有人认出了白歌,没有说什么,走了。方远站在教学楼二楼的窗口,看着校门口,嘴角弯了弯。宋词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校门口,眼眶红了。
      “方远。”
      “嗯。”
      “他们真好。”
      方远没有回答。他看着校门口那两个人,一个在哭,一个在笑。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教室。
      上课铃响了。白歌和李轻舞还站在校门口。白歌松开她的手指,把她滑下来的书包带子拉回肩上。
      “进去吧。上课了。”
      “你呢?”
      “我也进去。我在三班。”
      李轻舞看着他。“三班?”
      “嗯。理科。”
      李轻舞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歌还站在那里,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跑进了教学楼。白歌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阳光很好,风不大。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校园。白歌走进高三三班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班主任姓王,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白歌的转学单,看到白歌进来,点了点头。
      “同学们,今天有一位新同学转到我们班。从北京转回来的。”王老师看了白歌一眼,“你自我介绍一下。”
      白歌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四十三张脸。有人认出了他,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有人没有,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白歌的目光扫过教室,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陆时寒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支笔,没有在写字,笔尖点在笔记本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圆点。他看着白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收紧了。白歌看到了那根手指的收紧,像弓弦被慢慢拉满。
      “我叫白歌。”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从北京转回来的。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鼓得很大声,有人只是拍了两下就停了。白歌从讲台上走下来,王老师指了指第五排中间的一个空位。白歌走过去,坐下。他的位置在陆时寒后面两排,斜对角。他坐下来,拿出课本,没有看陆时寒。但他知道,陆时寒在看他。
      陆时寒确实在看他。他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戳了一个洞,他没有注意到。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回来了。不是寒假,不是暑假,是回来了。转到他的班,坐在他后面两排,每天出现在他面前。陆时寒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了一个字:等。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字,把它划掉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白歌听着老师讲导数,手里转着笔。他学过了,在北京的时候,谭教授虽然教作曲,但文化课也没有落下。他觉得不难。但他的心思不在数学上。他在想,她知道他在三班,她会来找他吗?她会等到下课吗?
      下课铃响了。老师收了粉笔,走出了教室。教室里像炸开了锅,有人围过来问白歌“你怎么从北京回来了”“北京好不好玩”“你还回去吗”。白歌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有耐心。陆时寒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动。他听着白歌的声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走路,是跑。白歌听到了,抬起头。教室的门被推开了。李轻舞站在门口,头发散了,马尾歪了,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她的书包不在身上——放在自己教室了,她站在门口,喘着气,看着白歌。教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门口这个女孩。有人认识她,有人不认识。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是来找白歌的。
      白歌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跑过来了?”
      李轻舞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摸了一下白歌的脸。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她的手指在抖,很凉,但摸得很认真,像盲人在读盲文。白歌没有躲,站在那里,让她摸。教室里有人小声说“她在干嘛”,有人拉了拉那人的袖子,说“别说话”。
      李轻舞的手指停在白歌的嘴唇上,停了两秒钟。然后她把手收回去,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着白歌的脸。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嘴角是弯的。
      “不是梦。”她的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的。
      “不是梦。”白歌说。
      李轻舞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然后抬起头,看着白歌。
      “白歌。”
      “嗯。”
      “我回去了。还要上课。”
      “好。”
      她转过身,跑了。马尾在身后晃来晃去。她跑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似的。白歌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转过身,走回座位。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陆时寒也看着他。白歌坐下来,翻开课本,没有看陆时寒。
      中午,食堂。方远端着餐盘坐到白歌对面,宋词坐在他旁边,李轻舞坐在白歌旁边。四个人,一张桌子。方远看着白歌,笑了。
      “白歌,你现在是全校的名人了。”
      “什么名人?”
      “早上在校门口,你把李轻舞弄哭了。然后她又跑到你们班门口,又哭了。有人拍了视频,发到学校论坛了。”
      白歌看了李轻舞一眼。李轻舞低着头,耳朵红了。
      “视频标题叫什么?”白歌问。
      “标题叫‘神仙爱情’。”方远笑了,“有人说你是‘国民好男友’,有人说李轻舞‘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白歌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吃饭。李轻舞也没有说话。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白歌的手指。白歌没有挣开,反握住了她的手。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白歌收拾书包,走出教室。陆时寒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他好像在等什么。白歌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白歌。”
      “陆时寒。”
      “你回来了。”
      “嗯。”
      “转到我们班。”
      “嗯。”
      陆时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回来,是因为她?”
      白歌看着他。“嗯。”
      陆时寒把书合上,夹在腋下。“白歌,我说过,我要公平竞争。”
      白歌看着他。“我知道。”
      “你不怕?”
      白歌想了想。“为什么怕?”
      陆时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歌。”
      “嗯。”
      “你比我勇敢。”
      他走了。白歌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白得刺眼。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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