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师母的伤 温晚的 ...
-
温晚的车停在餐厅门口时,白歌透过车窗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餐厅不大,被包了场,二十几张椅子围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饮料和凉菜。陆一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看到白歌下车,挂了电话,大步走过来。
“白歌!你可算来了!”陆一鸣伸出手,白歌握住了。陆一鸣的手还是那样,很有力,握得白歌的手微微发疼。他上下打量了白歌一眼,笑了。“瘦了。A市的饭不好吃?”白歌说“还好”。陆一鸣又看向白歌身后,温晚正从驾驶座下来,李轻舞从后座下来。
陆一鸣笑了,冲李轻舞点了点头。“轻舞,好久不见。白歌在北京天天念叨你,耳朵都起茧子了。”李轻舞的耳朵红了,轻声说了句“你好”。陆一鸣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吧,人都到差不多了。”
白歌走在前面,李轻舞走在他旁边,温晚走在李轻舞旁边。三个人一进门,餐厅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注意到他们,同时停止了说话。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先是看白歌,然后是看李轻舞。
白歌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刘子恒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杯可乐,冲白歌举了举杯;林深站在窗边,嗓门很大地喊了一声“白歌”;还有几个作曲系的同学,白歌叫不上名字,只能点头示意。更多的人他没见过,大概是其他专业的,听说白歌回来,也跟着来了。
李轻舞站在白歌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白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她没有挣开。
陆一鸣拉着白歌坐到长桌中间的位置,李轻舞坐在白歌右边,温晚坐在李轻舞右边。其他人陆续落座,有人偷偷拿手机拍李轻舞,被旁边的人按住了。一个女生小声对另一个女生说:“就是她?白歌那个女朋友?”另一个女生点了点头。“果然,跟传说一样。”说话的女生看了李轻舞一眼,又看了看白歌,叹了口气。
刘子恒端着可乐走过来,站在白歌面前。“白歌,你走了之后,你那间琴房一直空着。”白歌看着他,“没人申请?”“没人。林深说等你回来。”白歌低下头,没有说话。刘子恒又看了李轻舞一眼,说了一句“你好”,然后走开了。
菜上来了。陆一鸣站起来,端着酒杯——杯子里是可乐,他开车不能喝酒。“白歌,今天人来得齐。作曲系、小提琴系、声乐系,还有几个民乐的。大家听说你回来了,都想见见你。”他看了看李轻舞,“也想见见她。不过她不用介绍了,我们都认识。白歌手机里全是她的照片。”李轻舞低下头,耳朵红了。白歌站起来,端起可乐杯。“谢谢大家。”他没有说太多,只是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喝了一口。陆一鸣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每个人都在笑。
吃饭的时候,不断有人过来敬酒。白歌不喝酒,以可乐代酒。有人过来跟白歌说话,聊了几句,目光就会转到李轻舞身上。李轻舞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饭,有人看她,她就抬头笑一下。温晚坐在她旁边,帮她挡了几个人。“别问了,她不好意思。”温晚说。
一个女生端着酒杯走过来,脸已经红了——不是可乐,是红酒。她站在白歌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白歌,我喜欢你三年了。”餐厅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女生,有人小声说“她喝多了”。白歌看着她,没有说话。女生又看向李轻舞,眼眶红了。“你命真好。”说完,她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趴在桌上哭了。
李轻舞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白歌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吃完饭,有人提议去唱歌。二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去了附近的KTV,包了一个大包间。灯光昏暗,屏幕很大,点歌台前排了长队。陆一鸣第一个唱,唱了一首老歌,跑调了,大家笑成一团。林深唱了一首军旅歌曲,嗓门大得把音响震得嗡嗡响。刘子恒唱了一首情歌,唱到一半忘词了,拿着手机看歌词,被大家笑了半天。
白歌没有唱。他坐在角落里,李轻舞坐在他旁边。温晚坐在李轻舞旁边,也没有唱。几个女生喝了酒,脸红了,声音大了。一个女生拿着话筒,对着屏幕唱了一首慢歌,唱着唱着哭了。她蹲在地上,话筒放在一边,哭得很伤心。旁边的女生去扶她,她推开,哭着说:“我高中三年,就想跟他一个班。结果他转走了。我追到北京,他又回A市了。我永远追不上。”没有人说那个“他”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
另一个女生端着酒杯走过来,坐在李轻舞旁边。她喝了不少,脸红红的,说话有点大舌头。“李轻舞,我跟你说,白歌在北京的时候,多少女生喜欢他。你知道为什么没人追吗?”李轻舞摇了摇头。女生笑了。“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心里有人。他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他围巾上绣着B和W,他写的每一首曲子都是给你的。谁敢追?”李轻舞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温晚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李轻舞的手。
凌晨一点,聚会散了。陆一鸣站在KTV门口,一个个送人。白歌、李轻舞、温晚站在路边等代驾——温晚喝了酒,不能开车。陆一鸣走过来,拍了拍白歌的肩膀。“白歌,你什么时候回北京?”白歌说“报了志愿就来”。陆一鸣点了点头。“我等你。下次带轻舞一起来。”白歌看了李轻舞一眼,李轻舞点了点头。
温晚的代驾到了。三个人上了车,李轻舞坐在后座,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北京。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高楼大厦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温晚从前座回过头,看着李轻舞。
“轻舞,你今天哭了好几次。”
李轻舞擦了擦眼睛。“没哭。”
“你每次说没哭的时候就是哭了。”
白歌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李轻舞,她的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他伸出手,在后视镜下方,朝她摆了摆。李轻舞看到了,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指在后视镜里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到了温晚家,李轻舞先去洗澡了。白歌坐在客厅里,温晚端了两杯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坐在他对面。
“白歌。”
“嗯。”
“今天那些女生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没有。”
“李轻舞也不会放在心上。”
白歌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温晚想了想。“因为她知道,你心里只有她。”
白歌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温晚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歌。”
“嗯。”
“你选对了人。”
她上了楼。白歌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北京。凌晨的北京很安静,路灯亮着,没有行人。他想起今天那些女生说的话——“我永远追不上”“他心里有人”“谁敢追”。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上了楼。
李轻舞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白歌站在门口,没有推门。
“白歌。”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嗯。”
“我没事。”
“我知道。”
“你早点睡。”
“好。”
白歌转过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拜访谭教授定在聚会后的第二天。白歌提前一天给谭教授发了消息,谭教授回复了一个字:“来。”白歌看着那个字,想起在北京的两年,谭教授说话从来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有分量。他放下手机,对李轻舞说:“明天上午,去谭教授家。”李轻舞问:“买什么礼物?”白歌想了想。“谭教授不抽烟不喝酒。他喜欢喝茶。买盒好茶叶。”李轻舞又问:“师母呢?”白歌愣了一下。他在北京两年,从未见过谭教授的妻子。谭教授从不提起家里的事,他也从未问过。
“不知道。”白歌说。
温晚在旁边听到了,说:“买束花吧。师母是女的,女的都喜欢花。”李轻舞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白歌和李轻舞去了商场。白歌挑了一盒龙井,包装朴素,茶叶是今年的新茶。李轻舞挑了一束百合,白色的,用浅蓝色的纸包着。温晚开车送他们到谭教授家楼下,说“我在车里等你们”。
谭教授家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白歌走在前面,李轻舞跟在后面。楼梯很窄,墙皮有些脱落,扶手是木头的,被摸得发亮。白歌在一扇深棕色的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
门开了。谭教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比白歌离开时白了不少,但腰板还是直的。
“来了?”
“谭老师。”
谭教授看了看白歌,又看了看李轻舞。目光在李轻舞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开。“进来。”
白歌和李轻舞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很干净。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水,电视柜上放着一排书,都是音乐理论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谭教授年轻时,穿着西装,站在钢琴前。旁边还有一个相框,扣着放在柜子上,看不到照片。
“坐。”谭教授指了指沙发。
白歌和李轻舞坐下。白歌把茶叶放在茶几上,李轻舞把百合花放在旁边。谭教授看了一眼,没有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只是点了点头。
“谭老师,这是我给您带的茶叶。这是李轻舞给师母带的花。”
谭教授看了李轻舞一眼,目光比刚才多停了一秒。“你师母在厨房。一会儿出来。”
李轻舞点了点头,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谭教授看着白歌,沉默了一会儿。“瘦了。”
“没有。”
“有。下巴都尖了。”
白歌没有说话。谭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白歌,你高考怎么样?”
“正常。”
“正常是多正常?”
白歌想了想。“该拿的分都拿了。”
谭教授点了点头。“那就好。想好报哪里了吗?”
“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
谭教授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遗憾。“你走了之后,你那间琴房一直空着。”白歌低下头。“我知道。陆一鸣跟我说了。”谭教授摆了摆手。“不说这些了。回来就好。”
厨房的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五十多岁,头发盘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围裙还没解。她的脸很白,没有什么皱纹,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看到李轻舞,脚步停了。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
李轻舞站起来。“师母好。”
女人没有回答。她看着李轻舞,眼睛慢慢地红了。她的手在抖,盘子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谭教授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淑芬。”他叫她。
女人没有理他。她走到李轻舞面前,伸出手,摸了一下李轻舞的脸。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她的手指在抖,很凉,但摸得很认真。李轻舞没有躲,站在那里,让她摸。
“你叫什么?”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李轻舞。”
“轻舞……”女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转过身,走到柜子前,把那个扣着的相框翻过来,递给李轻舞。
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株玉兰树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李轻舞看着那张照片,愣住了。那个女孩的眉眼,和她有五六分相似。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笑起来的弧度,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像极了。
“这是……”李轻舞抬起头。
谭教授站在旁边,声音不大,但很沉。“我女儿。五岁的时候,生病走了。二十五年了。”
客厅里安静了。白歌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李轻舞握着那个相框,眼泪掉了下来。女人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让我抱抱你。”女人的声音闷在李轻舞的头发里,“让我抱抱。”
李轻舞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抱住了女人。两个人抱了很久。谭教授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白歌站起来,走到谭教授面前。
“谭老师。”
谭教授看着他。“白歌,你找了一个好女孩。”
白歌低下头。“谭老师,对不起。我走的时候,没跟您好好说。”
谭教授摆了摆手。“不用说了。你回来了,就好。”
女人松开李轻舞,擦了擦眼泪,拉着她的手,坐到沙发上。“你叫轻舞?多大了?”
“十八。”
“十八……”女人又看了看那张照片,“她要是还在,也就比你大个十岁。”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一直在流。
谭教授走过去,坐在女人旁边,握住她的手。“淑芬,别哭了。孩子们在。”
女人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看着白歌。“你就是白歌?老谭总提起你。说你作曲有天赋,说你是他带过最好的学生。”
白歌低下头。“师母,我没那么好。”
“好。老谭说好,就是好。”女人站起来,理了理头发,“你们坐。我去做饭。中午在这吃。”
李轻舞站起来。“师母,我帮您。”
女人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好。你来。”
两个人进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白歌和谭教授。谭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白歌。”
“谭老师。”
“你那个《距离》,我听了。比在北京的时候好了不少。情感更沉了,不是那种飘着的。”
白歌看着他。“我改了很多遍。”
谭教授点了点头。“你回来之后,还写曲子吗?”
“写。但写得少了。高三太忙。”
“忙点好。忙了才知道,什么放不下。”
白歌没有说话。谭教授站起来,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钢琴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手擦了一下,坐下来,弹了几个音。是《距离》的开头,弹得不太准,有几个音错了。他停下来,合上琴盖。
“老了。手生了。”
白歌站在他旁边。“谭老师,您不老。”
谭教授站起来,拍了拍白歌的肩膀。“白歌,你记住。不管你在哪里,作曲不能停。天赋是老天给的,停了就收回了。”
白歌看着他。“知道了,谭老师。”
中午,四个人坐在餐桌前。女人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汤。李轻舞帮她端菜、摆碗筷。女人看着李轻舞在厨房和餐桌之间走来走去,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
“白歌,多吃点。”女人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谢谢师母。”
“轻舞,你也多吃。”女人给她夹了一块鱼。
“谢谢师母。”
谭教授端着饭碗,吃得很慢。他看了看白歌,又看了看李轻舞,说:“你们两个,好好的。”
白歌点了点头。李轻舞也点了点头。
吃完饭,白歌和李轻舞帮女人收拾碗筷。谭教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女人拉着李轻舞的手,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塞进李轻舞手里。
“这是师母给你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师母的一点心意。”
李轻舞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条银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音符。银已经有点发黑了,但很精致。
“这是她小时候戴的。我留了二十五年。现在送给你。”女人的声音有点抖。
李轻舞的眼泪掉了下来。“师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女人握住她的手。“你收下。你戴上,就当是她还在。”
李轻舞看着白歌,白歌点了点头。李轻舞把项链戴在脖子上,银色的音符垂在锁骨之间,亮亮的。女人看着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下午,白歌和李轻舞告别。女人站在门口,拉着李轻舞的手,不肯松。
“轻舞,你以后来北京,就来师母家吃饭。”
“好,师母。”
“白歌,你也是。”
“好,师母。”
谭教授站在女人旁边,没有说话。白歌看着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说不出口。谭教授伸出手,拍了拍白歌的肩膀。
“走吧。报完志愿,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谭老师。”
白歌和李轻舞下了楼。温晚的车还停在楼下,她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到他们出来,收起手机。“怎么这么久?我差点睡着了。”李轻舞的眼睛红红的,温晚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打开车门。“上车吧。”
车开了。李轻舞坐在后座,摸着脖子上的项链。白歌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嘴角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