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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唯一的礼物 ...

  •   在苏卡姆草原上的第三个夜晚,芳菲有些失眠。
      空调整夜运作,刚才她上车时,油量只剩一半了。还不知道最近的加油站有多远,也不知道她原本要去的民宿怎么走,她看了眼发光的大板砖,上面显示现在是23:14。
      无论如何,明天得是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了。

      草原三夜,三种不同的心情。
      这里像是个世外桃源,没人知道她的那些不如意,也不会问起她的薪资,每天慢悠悠地生活,在草原上骑马、看星星。

      原来那匹白马叫阿施瓦。

      ......

      三个早上,每天醒来的方式都不一样。今天早上,叫醒她的是敲门声。
      根据声音来源判断位置,应该是车门把手以下。芳菲心里有了答案,快速换好衣服,拉下帘子降下车窗向下看:“答娜,早上好。”
      “甘答哈,早上好。”
      芳菲说的是普通话,答娜说的是他们的语言,两个人除了彼此的名字外互相听不懂,但又互相心领神会。芳菲趴在车窗上,伸手摸了摸答娜的头。她的头发是天生的自来卷,还是棕色的浅发色,她的眼睛大又亮,她的小脸蛋红红的。她真像个洋娃娃。

      叫醒芳菲,答娜指向身后。芳菲随着她的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阿施瓦。拴在屋子门前石台阶旁边的铁扶手上,安安静静的,像在等着谁。阿施瓦通体白色,背上有个皮革马鞍,鬃毛也是一样的白,看起来被呵护得很好的样子。重新看回答娜,她正在甜甜地笑,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转身小跑回屋子里。
      芳菲下车,洗漱过后走到阿施瓦身边,抬手试探性地摸了摸它的额头,见它没有躲开,又多摸了几下。吃过早饭,芳菲出了屋子,又摸了摸阿施瓦。

      “要不要去草原上跑跑?”

      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芳菲回头。他骑着一匹棕色的马,难怪刚才他的声音是从头顶传过来的。
      而他的身后又是灿烂的骄阳,芳菲抬头看向他,用手臂遮住阳光。

      没了长发的遮挡,阳光下马背上的人颇有意气风发之态。

      树下马,把手里的缰绳给芳菲,自己去给阿施瓦解开绳子:“阿施瓦很乖的。”他牵着阿施瓦过来,拿走芳菲手里的绳子,把阿施瓦的递给她。

      “好啊,去跑跑。”芳菲踩着马蹬,翻身上马。阿施瓦不算很高大,她上得轻轻松松,“怎么了?”低头回看树时,发现他呆呆地看着她,双手掌心向上,是刚刚收回的样子。
      “没,没什么。”他抬头看向她说。

      阳光下的她同样耀眼。

      坐在马上向远方看去,草原更辽阔了。芳菲上身坐得挺直,脚跟轻轻踢了下阿施瓦圆润的肚子,出发了。树才上马,看到的已经是芳菲的背影了。
      之前芳菲接过一个本子,古代的,她演将军的角色。音乐剧的表演局限于舞台,有骑马戏,但很搞笑的是当时骑的马是人装在马的皮套里扮演的,芳菲也没有真的骑上去,只是作为场景而已。也是因为这个剧,芳菲想象了一下真正骑马时的样子,就真的去学了骑马,即使学费并不便宜。马场的马接受过良好的训练,在马场骑马时穿的是骑装,戴着专业的护具,有教练在身边随时保驾护航。

      在草原上骑马的感觉,和在马场太不一样了。场地舒展,风舒展,她也舒展。毫无目的地骑了一段路,她才想起来还有个人呢。她回头望去,树一直就跟在她身后。见芳菲停下看向他,树才跟上去,和芳菲说:“骑得真好。”
      “哈哈,雅阁内~”芳菲想起第一天和树在草原上散步的时候,树提起过的河流,她问:“这里到哈斯河,要多久?”
      “骑马二十分钟。”
      “我们可以去吗?”
      说起哈斯河,树移开目光,但给出了肯定答案:“当然可以了。”

      有人同行,骑行的速度降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树突然问她:“你会游泳吗?”
      芳菲家离一条河很近,可以说是从小游到大:“会啊。”

      哈斯河和她家那条笔直的河流不同,是有许多道弯的。骑在马上看,这些弯很有艺术感。两人下马后,牵着马沿着河走,在面临向左还是向右时,树没有犹豫,芳菲没多想,只当是本地人对地形的熟悉。河流静静地流淌,但就算是如此缓慢地流动着,也将河道冲刷出形状。树从芳菲手里拿过阿施瓦的绳子,和他骑过来的那匹一起拴在旁边的一棵树上。

      骑马是一件消耗体力的事情,芳菲也确实累了,坐在这棵树的脚下,树坐在她旁边。

      “今天天气真好啊。”可以说,她来的这几天,天气都不错,但今天格外好。
      “万里无云。”树看着天说。
      “你的普通话说得很好啊。”除了第一天的“撮底房”,她和他交流还没有出过什么理解上的问题,今天还冒出来一个四字成语。
      像是想到了什么,树张张嘴,几秒没说话。察觉他不想说,芳菲才要岔开话题,就听到他说:“我的普通话,是我妈妈教我的。”

      这位在他家没有见到的,在他介绍家庭成员时没有听到的,妈妈。

      “她在七年前死了,所以你没有见到她。”

      “死”这个字着实吓了芳菲一跳,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字代表它本来的意义出现在对话中了,可从树嘴里说出来,又很合理。
      他不懂避讳,不懂绕圈子,用最直接的话,直接说事情。树说,七年前的一个夜晚,他妈妈突然生病,看起来就是很严重的病,但是当时他爸爸出去收牧了,没有在家里,草原上没有能够治疗的医生,等他爸爸回来,带着妈妈到镇子里的时候已经晚了,当时他一直在旁边。
      树说,他妈妈叫叶携雨,原本不是草原上的人,是他爸爸到镇子里卖羊毛的时候认识的,当时,她正为了朋友伸张正义,把朋友护在身后。后来,她和他爸爸结婚之后,草原上的人开始叫她勒亘,也就是下雨的“雨”的意思,说雨和雾都是天气,很配。树说,雨和雾都是天气,但是,雨和雾却从来不会同时出现。
      树说,他的名字是他妈妈起的,是树,是苍天大树。树还说,他妈妈教他说的多,但很少教他写,除了会写“树”,认识一些其他简单的字,就不会了。
      他甚至不会写他妈妈的名字。

      “她的名字怎么组词,你知道吗?”
      “知道。”在他小时候,还能坐在妈妈的怀抱中时,曾经听妈妈说过,“‘叶’是叶子的叶,‘携’是携带的携,‘雨’就是雨。”
      “你带刀了吗?”
      树点点头。
      “这棵树的树皮,能不能帮我割下一块来。”
      树照做,他按照芳菲的指示,割了一块树皮,只是形状很不规则,但芳菲说差不多够用了。

      在他割树皮的时候,芳菲从地上精挑细选了一些草叶,摘下来放在手心里。拿到树皮后,他俩又坐下来,芳菲把树皮放在他们俩前面。
      “从左往右是我们看文字的习惯,你知道不?”
      “知道。”这个他妈妈和他说过。
      “好,那就从左到右。”

      她在这块树皮的最左侧、中间位置竖着放了一小节草叶,又在这根草叶的上下端接了两根横着放的,而后在横着放的两根右端竖着接了一根,一个“口”字被拼了出来。芳菲选了两根长一些的,交叉在“口”的右边,“叶”字就拼出来了。
      “这是‘叶’。”芳菲说:“是叶子,是树叶,是茶叶,也是落叶。”
      “携”的笔画很多,拼好之后比“叶”大了好几个字号,芳菲说:“这是‘携’,是携带,是携手,也是提携。”
      最后的“雨”字看似简单,但为了拼出中间的四个点,撕断草叶时,草汁染绿了芳菲的手指,还总是黏在手上,她费了一番功夫才“写”好。
      “这是‘雨’,是雨过天晴,是风调雨顺,也是春风化雨。”

      叶携雨,她写完了。
      这也是她能送他的唯一的临别礼物。

      想到这,还有点不舍,芳菲心里竟酸涩了一下。

      她看着“叶携雨”,在想这会是一位什么样的女人,她只能靠树的描述,拼凑出“勇敢”“正直”“温柔”“耐心”“坚韧”这些碎片。
      视线中,修长的手微颤着抚上草叶。

      “雅阁内,甘答哈。”
      芳菲没有看向树,她知道,现在的他双眼红红的。

      “桑漫尼斯。”

      在草原上,风是有形状的。风吹过来,草倒向哪边,风就是从相反的方向吹过来的。
      一阵风吹过,“叶携雨”变回草叶,回到草原中,树皮上,只剩下“雨”字留下的草汁痕迹。

      烈日当空,草汁被晒干,保留在这块树皮上。

      “芳菲。”
      “嗯?”
      “你能告诉我,‘芳菲’怎么写吗?”

      他爸爸告诉他,芳菲的车子已经维持了三晚,快要没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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