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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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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年关
腊月十五,学堂放假了。说是放假,其实只有十天——腊月十五到腊月二十五,二十五回来收拾打扫,二十六吃年夜饭,二十七正式过年。沈昭宁本来想多放几天,沈昭华说“放多了她们也没地方去,不如在学堂待着”。沈昭宁想了想,觉得妹妹说得对,就没有多放。
学生们的去处各不相同。家在京城的,回家过年。家在京城以外的,回不去的,留在学堂。最后留下了二十三个——有爹娘死了的,有被继母赶出来的,有根本不知道家在哪里的。沈昭宁让周嬷嬷多买了几斗米、几斤肉、几筐菜,又让赵姑娘从东市买了几刀红纸回来写对联。赵姑娘的字不好看,但她写得很认真,一张一张地写,写完一张晾在地上,墨迹未干,她就蹲在旁边看着,像在欣赏什么了不起的大作。
白芷写了一副——“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白薇说不好,“妙手回春”太俗了,十个医馆门口有八个都贴这个。白芷想了想,又写了一副——“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沈昭宁看到这副对联,愣了片刻。她想起苏念卿手稿里的那句话——“医者之最高境界,非起死回生,乃天下无病。”
“用这副。”她说。
白芷笑了。白薇也笑了。
腊月十八,叶知秋从青州寄来了年货。一扇猪肉,两只风干鸡,一筐冻梨,还有一坛子黄酒。猪肉是自家养的猪杀的,风干鸡是叶知秋媳妇腌的,冻梨是青州山上野生的梨树上摘的,黄酒是叶知秋自己酿的。沈昭宁把那坛黄酒放在灶房的角落里,没有打开。她想等过年的时候再喝。
腊月二十,沈昭华把诊室收拾了一遍。脉枕洗了,银针擦了,药柜的抽屉一个一个地拉出来检查,看看哪味药快用完了、哪味药该补了。她把要补的药材列了一张单子,递给沈昭宁。单子很长,密密麻麻写了两页。沈昭宁接过去看了一眼,“知道了。”她说,把单子收进袖子里。她会在过年前把这些药材买齐,开春要用。
腊月二十二,沈昭宁带着沈昭华、白芷、白薇去逛东市。东市人多得像下饺子,摩肩接踵的,走一步停三步。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糖果点心的、卖烟花爆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话。白芷紧紧地跟着沈昭宁,怕走散了。白薇倒是走得从容,东张西望的,看到什么都新鲜,但她没有买。她舍不得花钱。
“先生,那个是什么?”白薇指着一个摊位。
沈昭宁看过去,是一个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外面裹着一层金黄色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糖葫芦。你没吃过?”
白薇摇了摇头。沈昭宁买了一串,递给她。白薇接过去,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嘴巴里炸开,她的眼睛亮了。她把糖葫芦递给姐姐。“姐,你尝尝。”
白芷也咬了一口。眼睛也亮了。姐妹俩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一整串糖葫芦。沈昭宁在旁边看着她们,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和妹妹分吃一串糖葫芦的样子——那时候她们还住在侯府的偏院里,过年的时候,周淑仪会给每个孩子发一串糖葫芦,她们姐妹分吃一串,你一颗我一颗,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吃。吃到最后,总是妹妹把最后一颗让给她:“姐姐吃,姐姐比我乖。”沈昭宁摇了摇头,把那些陈年的画面甩出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
学堂里摆了四桌,灶房里热气腾腾的,菜一道一道地往上端。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炖鸡汤,还有白芷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个个圆鼓鼓的,像元宝。沈昭宁端起酒杯,不是酒,是白水,她不会喝酒。
“过年了。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明年会更好。来,干杯。”
“干杯!”二十三只碗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赵姑娘哭了,她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她一个人在青鸾堂的诊室里坐着,不敢回家。今年她坐在学堂的饭桌旁,身边是二十三个人,她的碗里是饺子,心里是热的。
白芷没有哭,她在笑。白薇也没有哭,她在吃饺子。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下来,“先生,这个饺子是谁包的?里面有个铜钱。”
沈昭宁笑了。“谁吃到铜钱,明年会有好运。”
白薇把那枚铜钱吐出来,放在手心。铜钱被煮得发黑,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大梁通宝”。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没有还给沈昭宁。
“留着吧。”沈昭宁说,“好运是你的。”
白薇把那枚铜钱收进了袖子里。她的手在袖中攥着它,攥得很紧很紧。
腊月二十四,沈昭宁收到了秦牧送来的年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袋米、一袋面、一桶油。随礼附了一张纸条,上写“北境军粮已拨,陆弘文批的。替我跟他说声谢谢。”沈昭宁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弯了一下。秦牧和陆弘文,这两个人斗了大半辈子,周家倒了还在斗。但在北境军粮这件事上,他们没有斗,他们选择了做对的事。不是为了对方,是为了大梁。
腊月二十五,学堂大扫除。所有人齐上阵,擦窗户的擦窗户,扫地的扫地,整理药柜的整理药柜。白芷擦讲堂的窗户,站在凳子上,够不着,白薇给她搬了一把更高的凳子。白芷站上去,腿有些抖,白薇扶着凳子,仰头看着姐姐,叫她小心。
赵姑娘扫院子,从讲堂门口一直扫到宿舍门口。落叶扫干净了,雪也扫干净了,青石板路面被扫得发亮,能照出人影来。她站在院子中间,四处看了看,觉得还差点什么。她跑回宿舍,拿出几张红纸,剪了几个“福”字,贴在每间屋子的门上。
沈昭宁从后院出来,看到门上的“福”字,站在石榴树下看了很久。
年三十那天晚上,甜水巷的鞭炮声从傍晚就开始响了,噼里啪啦的,一声接一声,一直响到半夜。学堂的二十三个人围坐在灶房里,炭火烧得通红,锅里煮着饺子,咕嘟咕嘟冒着泡。沈昭华靠在姐姐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翻着翻着就睡着了,书掉在地上。沈昭宁捡起来,合上,放在桌上,把妹妹的头轻轻地挪到自己肩膀上,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白芷和白薇在灶台边守岁,白芷说“我小时候过年,我娘会给我做新衣裳,大红色的,上面绣着小花。她不在以后就再也没有了。”白薇没有说话,她握住姐姐的手。
赵姑娘端着一碗饺子蹲在门口吃,吃得很慢,像是在数数。一个一个地嚼,嚼很久才咽下去。
沈昭宁坐在灶台边,灶火映在她脸上,将那些年的风吹雨打照得格外清晰,也照亮了她眼底那一片安宁。
(第五十三章完)
# 第五十四章开春
正月初六,学堂开学。
天还没亮,甜水巷就热闹起来了。学生们从四面八方赶回来,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提着篮子,有的两手空空但脸上带着笑,脚下带着风,见面就喊“过年好”。白芷和白薇回来得最早,她们没有家可回,年就在学堂过的,哪儿也没去。赵姑娘是吃过早饭回来的,手里提着一篮子冻梨,“家里亲戚送的,太多了吃不完。”白薇接过篮子,放在灶房的角落里,和叶知秋送的那筐冻梨并排摆着。
辰时,沈昭宁站在讲堂里,面前是五十二张面孔。五十二个姑娘,最小的是巧儿,十一岁,坐在轮椅上,腿不能动,但她的腰板挺得比谁都直。最大的是孙梅,二十九岁,寡妇,儿子都八岁了。在青鸾堂,没有人在乎你几岁。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你学不学,你行不行。
“今天不讲新课。”沈昭宁的声音在讲堂里回荡,不高不低,“讲一讲你们的假期作业。”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头,有人缩脖子,有人偷偷看旁边的人。
“白芷。”沈昭宁点名。
白芷站起来,手指攥着衣角。“先生,我……我假期把《伤寒论》的太阳病篇背完了。还抄了三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背一段。”
白芷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为中风。太阳病,或已发热,或未发热,必恶寒,体痛,呕逆,脉阴阳俱紧者,名曰伤寒……”她背得很慢,一句一顿,像是在爬一座很高的山,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背到“伤寒一日,太阳受之,脉若静者为不传”时,她顿了一下,沈昭宁以为她忘了,她没有,只是想了一下,继续背了下去。
背完之后,讲堂里响起了掌声。白芷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答应过白薇,今年不哭了。
“好。”沈昭宁说,“坐下。”
白芷坐下了。沈昭宁又点了白薇的名,白薇站起来。“先生,我假期把《金匮要略》的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第一篇背完了。还写了心得。心得在我的位斗里。”
沈昭宁看着她。“心得写了什么?”
白薇想了想,说:“写了‘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的理解。肝属木,脾属土,木克土。肝病会传脾,所以在治肝的同时要先补脾。这是治未病的思想。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她的声音比白芷大,语速也比白芷快,像一条小溪,哗哗地流。
沈昭宁听完,点了点头。“心得拿来我看看。”
白薇在位斗里翻了翻,翻出一叠纸,双手递过去。沈昭宁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有几处还用红笔标注了——白薇没有红笔,是用白芷的胭脂调的色,颜色有些淡,但看得清。
沈昭宁看完,把心得还给白薇。“写得好。”
白薇的眼眶没有红,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沈昭宁看到了。
假期作业讲评完,沈昭宁开始讲新课。今天讲的是《伤寒论》的阳明病篇——“阳明之为病,胃家实是也。”
“胃家实,不是胃实,是胃肠实。”沈昭宁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图,从口画到食管,从食管画到胃,从胃画到小肠,从小肠画到大肠。“邪气入里,化热化燥,津液耗伤,燥屎内结。这就是阳明病的本质——热、燥、实。”她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学生们,“阳明病的治法,只有两个字——通下。用承气汤类方,把燥屎从大肠里排出去。”
“为什么不通下?”沈昭宁看着台下的五十二张面孔,“热邪在里,不清热,不去实,病不会好。就像屋里着火了,你不灭火,只在门外泼水,有用吗?”
讲堂里安安静静的。
“所以,治病要对症。什么症用什么药,不能怕,不能拖,不能犹豫不决。”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张方子——调胃承气汤,小承气汤,大承气汤。三张方子,三味药、三味药、四味药,一味一味地讲。
课间休息的时候,巧儿摇着轮椅来找她。“先生,阳明病我有个问题。”
沈昭宁在廊下坐着喝茶,放下碗,看着巧儿。“你说。”
“阳明病用承气汤,那要是病人本来就拉肚子呢?还能用吗?”
沈昭宁看着她。这个问题,不是今天讲的内容,是她自己往后想的。这个姑娘,腿不能走,但脑子在走,走得比谁都快。
“拉肚子,不一定是阳明病。阳明病的‘胃家实’是燥屎内结,不会拉肚子。拉肚子的,是太阴病——‘太阴之为病,腹满而吐,食不下,自利益甚’。阳明和太阴,一实一虚,一热一寒,治法完全不同。”
巧儿点了点头,摇着轮椅走了。
沈昭宁看着她的背影。轮椅是秦牧让人打的,铁架子,木头扶手,轮子是硬木的,推起来有些沉,但结实耐用。巧儿刚来的时候,轮椅要人推,她自己摇不动。现在她能自己摇了——从宿舍摇到讲堂,从讲堂摇到灶房,从灶房摇到诊室。虽然摇得很慢,但她在摇。
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有灯会。沈昭宁带着学生们去看灯。五十二个人,浩浩荡荡地走在甜水巷里,靛蓝色的棉袄在夜色中排成一条长龙。巧儿摇着轮椅走在最前面——白薇想帮她推,她不干。“我自己能摇。白薇没有再坚持,走在轮椅旁边,手放在轮椅扶手上,但没有用力。她在保护她,但不想让她觉得是在被保护。
灯会在东城,从甜水巷走过去要走小半个时辰。一路上,学生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有人问“灯会是什么样的”,有人说“我小时候看过一次,很漂亮,很多灯,有人那么高的灯,有房子那么大的灯”。
巧儿没有去过灯会。她五岁以后就没出过村子,不知道灯会是什么样子。但她没有问,只是摇着轮椅,跟在队伍里,听着姐姐们说话,默默地在心里描摹——那种很多人、很多灯、很亮很亮的热闹。
灯会果然很热闹。满街的花灯,有人那么高的兔子灯,有房子那么大的走马灯。灯上画着人物、山水、花鸟鱼虫,风一吹,灯转起来,画上的人也动起来,像是在演一出戏。巧儿仰着头看那盏走马灯,看了很久。灯上画的是“嫦娥奔月”,嫦娥的衣带在夜风中飘动,像真的在飞。
“姐姐,”巧儿拉了拉白薇的袖子,“嫦娥为什么要飞到月亮上去?”
白薇想了想,“因为她偷吃了不死药,怕被罚,就飞到月亮上去了。”
“她一个人在月亮上,不孤单吗?”
白薇沉默了片刻。这个十一岁的姑娘,问了一个她用尽所学也回答不了的问题。但她弯下腰,平视着巧儿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实话:“也许孤单。但她有玉兔,有桂树,有广寒宫。她不是一个人。”
巧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继续看灯。
那盏走马灯转了一圈又一圈,嫦娥飞了一趟又一趟,她永远在飞,永远到不了月亮,也永远回不了人间——但她一直在飞。也许这就够了。
正月二十,沈昭宁收到了一封来自药谷的信。不是孙思归写的,是叶知秋的媳妇写的,字迹工整但不熟练,看得出写得慢,有些字想了很久。
“青鸾,见字如面。师父最近身体不太好,咳嗽,夜里睡不好。他不让我们告诉你,说你在京城忙,不要打扰你。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你有空回来看看他吧。他嘴上不说,心里想你了。”
沈昭宁看完信,沉默了。窗外天阴沉沉的,像又要下雪。药谷的杏花林,春天就要开花了。那些杏花,白的像雪,粉的像霞,开满一山一谷。师父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看着就打盹了。书掉在地上,他醒过来捡起来继续看,看不了几行又打盹了。他老了,是真的老了。
“姐姐,你怎么了?”沈昭华端着一碗汤走进来,看到姐姐坐在那里发呆。
沈昭宁把信递给她。沈昭华看了,放下汤碗。“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二月。”沈昭宁说,“等开春了,路好走了,就回去。”
“我跟你一起去。”
沈昭宁看着妹妹。沈昭华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决心。
“好。”沈昭宁说。
(第五十四章完)